從始至終,她所求,似乎只有這個。
旁的女子都盼著能攀高枝,她是卻一心想離開侯府。
然,蚍蜉撼樹,若無力能借,終歸力量薄弱,達不到目的。
沈煜長睫微斂,“本相便信你這一次。”
青黛有些激動,剛要開口,又聽他清冷的聲音響在耳邊,“本相的病情,知者甚少。”
“奴婢明白,今后去松墨院幫相爺診脈,必定小心行事,不讓二爺知曉。”
侯府大層面的主事權,應該都緊握在沈煜手里。
老侯爺死了三年,新侯未立,皇上一直沒吭聲,想必此事默認交給沈煜決策了。
三房對沈煜來說沒有威脅。
大房表面恭維,聶氏身后是整個將軍府,一旦知曉沈煜毒深病重,也是能施壓上來的。
二房更不用說了,沈臨舟雖未娶妻,卻與六皇子一黨,六皇子府上有不少江湖俠客,數不清的高武殺手,想趁機刺殺,不會太難。
沈煜應是把所有因素都考慮得清楚了,才會這般警惕。
能放下戒心,在她身上賭這一次,也實屬不易。
“本相對你寄予厚望,莫要讓本相失望。”
青黛垂眸輕應著,打算等罰跪結束,便回去看醫書,想辦法給沈煜對癥下藥。
他的病情,上次診脈時,基本都清楚了。
只不過,沈煜中毒太深,短時間內想找到針對下藥的法子,是難。
主仆二人離開祠堂時,沈煜將傘丟給了玄影,他接過手,連忙給自家主子撐好。
跟隨相爺多年,玄影不敢說對相爺知根知底,起碼相爺的信任有多難獲取,他心里是知道的。
從青黛入府至今,也才不過一月左右,按相爺的性子,不花上數月,甚至更久時間去觀察一個人,是斷然不敢輕易放棄身邊的,尤其是這種需要解毒治病,接觸弱點的事,相爺會更慎重。
想當初,那位何大夫,就是讓他派人觀察了近一年的時間,才信任下來的。
跟隨上沈煜的腳步,他低聲問著:“相爺是真信青黛能解了您體內的毒?”
“她說得對,半年時間,何不賭一把?賭輸了,她便陪我一起死!”
玄影:“……”
言外之意不就是:青黛治不好主子,就得償命嗎?
他果然想多了,一向狠辣獨斷的主子,怎么可能輕易相信青黛?
莫說是主子,就連他都有些懷疑。
行醫多年的何大夫,對上主子的病癥,也唯有無奈搖頭。
青黛就是衢州寧家的一個丫鬟而已,憑什么說能治好主子?
冬宿苑那邊,很快傳去了消息。
老夫人知曉秋棠苑死了個狐寵,青黛為其處理好傷勢后,便在小廚房忙著,準備的還都是她愛吃的點心。
小廚房的廚子說,青黛是要教寧嫣棠做那些糕點。
忙活了大半日,卻被罰跪祠堂。
老夫人冷笑了聲,“死了個畜生,臨舟倒是在意得很!”
婆子低眉順眼匯報著:“聽說那白狐是二爺特意買來送給寧小姐的,平日里,寧小姐喜歡得緊,偏是被青黛處理了傷口后,沒多久就死了。”
“處理了傷口便死了?可有人想過,那畜生是怎么傷的?”
“這老奴就不知道了,原先是秋棠苑另一個丫鬟出來認錯,二爺說要打斷她一只手。隨后這青黛便擋下了罪名,但是沒有體罰,被二爺喊去祠堂跪著了。”
這種伎倆,老夫人幾乎是一眼看透了,垂著眸子,聲音慵懶:“同是丫鬟,臨舟區別對待,也怪不得那寧家孤女要使些手段了。”
婆子有些詫異,“老夫人的意思是,寧小姐自導自演這出戲,就是為了針對青黛?寧家被滅門,若沒有這青黛護送,可是連衢州城都出不了的啊!”
“這些小女娃娃,如今在意的只有情情愛愛。倒是看不出,臨舟的心思,壓根就不在她身上,老身已經點過她了,她既要強求,后果也該自負,去祠堂,把青黛喚來。”
婆子沒想到老夫人竟主動維護青黛,點頭應了聲,撐傘走進雨中。
老夫人捻著佛珠串,低喃自語道:“出身雖差,人卻聰明,若能協助老身制衡臨舟,破例當個側室,倒也無礙!”
她對國公府千金蕭悅兒,雖有夸贊,終歸是不入心的。
也只是想借與國公府聯姻,讓沈臨舟手里的權更多些,國公爺在皇上面前是能說上話的,只要皇上一干涉,這侯爺的位置,自當落在沈臨舟頭上,遠比如今這般吊著要好得多。
至于承爵后,沈臨舟會不會對那蕭悅兒好,原先老夫人便是無所謂的。
可如今,只怕國公府礙于面子,也不會再提及此事了。
想著,老夫人捻珠的手指用力了些,烏木佛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這佛珠是她成婚第一年,過生辰時,提了要求,老侯爺才不情不愿贈給她的,伺候那些年,再沒有過生辰禮,一心嫁的男人,對她避之不及。
她能生下沈臨舟,也是多次算計,才得以留種。
老夫人臉色沉沉地望著地上散落的珠子,“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這般不愿讓我高興!當年我便說過,臨舟的正妻,只能是名門望族之女。如今你死了,便是想管,也管不得了!”
青黛與婆子一同進來的時候,瞧見黑色佛珠滾到腳邊,彎身拾起時,發現房內散落了許多,便一同撿起來了。
老夫人打量著青黛,因下了雨,鬢角還帶著些水珠,藍色的布衣也濕了一塊又一塊,瞧著有些狼狽。
便是如此,也難掩少女清秀明媚的模樣。
又有樣貌,又有頭腦,放在那都是難的。
老夫人自認是個挑剔的,頭一次看人這么順眼,還是個開眼竅的。
最終三十六顆佛珠,一顆不落被她湊齊,小心遞給一旁的婆子。
老夫人說道:“既然斷了線,便丟棄吧!瞧著也是礙眼的。”
婆子忙聲勸阻,“這佛珠手串可是老侯爺唯一送您的東西,您平日里最是喜歡了,用了二十多年,斷線是難免的,老奴著人重新穿好便是。”
老夫人擺擺手,斂眸掩蓋眼底厭煩,對她來說,人都死了,這東西留著也不堪大用,斷線后,多看一眼都不高興。
那男人在世的時候,她傾盡一切想討他歡心,結果到死,他最在意的還是大房沈清遠,留著在床邊守到他咽氣為,旁人都不讓打擾。
對她,連半句叮囑的遺言或念想都沒有。
婆子只得訕笑了聲,“那老奴去處理了。”
“老夫人。”青黛上前一步,“方才奴婢撿珠子時,發現是三十六顆。”
“怎么了?”老夫人疑惑,珠子她一直把玩在手,具體多少顆有何深意,倒是沒去想過,畢竟老侯爺心里壓根是沒有她的。
青黛垂首解釋,“佛教中,三十六珠象征三十六善神,更有斷除三十六種煩惱的寓意。線斷,不意味著神護與祝福消失,送您佛珠手串的人,是真心待您的。”
“他?真心?你倒是會胡謅!”老夫人笑了笑,瞧不出是生氣還是開心,倒也沒讓婆子把佛珠處理掉了,改口說道:“找個盒子,收起來。”
婆子應下聲,不免地多看了青黛兩眼。
這些年來,能通過三言兩語改變老夫人決心的人,她可是頭一遭遇見。
青黛躬身站在原地行禮,“不知老夫人喚奴婢前來,有何吩咐?”
“你覺得國公府千金如何?”
青黛眼神微閃,立馬明白老夫人還是沒放棄與國公府聯姻,打壓小姐的想法。
當著老夫人的面,她若主動維護小姐,只怕會適得其反。
便公允開口:“國公府權大勢大,二爺若能娶得國公府千金,在朝堂之上,必會更為順遂。但永昌侯府衢州寧家的婚事,在兩地都算不得秘密了,縱使侯府動用權勢,將此事壓下,與我家小姐解除婚約,旁人對侯府做派,也會貶低議論,最終影響的,也是侯府。”
“聰慧。”老夫人指節在梨花木桌上敲打,“老身身邊怎就沒你這么伶俐可人的丫鬟?在老身糊涂的時候,你可是能拉老身一把的。”
“奴婢不敢。”青黛果斷跪地,身為丫鬟,能力不能蓋過主子的忌諱,她很清楚,忙又謙虛解釋,“奴婢眼界低,所言都是一己之見,萬不敢幫老夫人做主,您若執意不讓二爺娶我家小姐,奴婢也再無話可說。”
“老身叫你來,不為她。”提起寧嫣棠,老夫人沒了好臉色,“是想再問你一次,當臨舟的側室,你愿不愿?上次寧嫣棠在,老身權當你有所顧忌,才會拒絕,現在沒有旁人,你可放心說實話。”
“臨舟以后是要當侯爺的,你能給他當側室,已是老身破例,許多女子求都求不來的結果。”
側室?
她青黛心里無奈地笑了笑,她連沈臨舟的正妻都不愿當了,又怎會愿意給他當妾?
不過以她的身份,直接拒絕,便是駁了老夫人顏面。
“奴婢身份卑微,二爺對奴婢也是多有刁難,只怕不喜奴婢,還請老夫人收回成命,讓我家小姐能如愿。”
老夫人冷冷豎眉,“你讓她如愿?以你的聰慧,瞧不出臨舟心思壓根不在她身上?”
青黛的確是能看出來的。
最初與沈臨舟相遇的時候,他一門心思都在小姐身上,還算正常,后來也不知怎的了,忽然開始不在乎小姐的感受,反而對她過分關注。
尤其是在知道她也重生了之后,事情愈演愈烈。
哪怕她有意躲著沈臨舟,也是避之不及的。
“老身便是瞧得出臨舟并不在意她,才讓她早些離府去,念及兩家情誼,也許諾會給她一筆錢,她卻是不要,非嫁臨舟。既是要嫁,如今她已沒了母族,自是當不了正妻的,盛京權貴都會權衡利弊,永昌侯府也不例外,她既想嫁臨舟,又要正妻之位,老身是第一個不同意的。”
話至此,她又瞥了眼青黛,繼續慢悠悠說著:“你既是不想嫁給臨舟的,老身也不勉強。聽說你此前,想要放奴文書,臨舟卻沒給你?”
“是。”青黛輕輕應聲,老夫人當真是什么都知道。
只怕問她要不要當側室,也是一種試探?
“老身倒是可以幫你解決放奴文書一事。”
“果真?”青黛有些激動。
侯府雖是沈煜坐鎮,但他管的是嫡子庶子,要從中選出新侯,后院女眷及下人,只要不犯錯,都不歸他管。
侯府的主印,應該是在老夫人手里吧?
否則,老夫人明知沈臨舟不會輕易放她走的,斷然不會輕易開這個口。
“侯府主印一直在老身手里,給你放奴文書,老身是做得了主。”
青黛自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十指微攏,“不知老夫人有何要求?”
“只要你能將她勸離侯府,讓所有人都覺得是她不想與侯府續下這門婚事,老身便給你放奴文書。”
聞聲,青黛心里那點激動,好似被什么給澆滅了。
別的事情,她都可以做,唯獨此事……
小姐如今已知曉沈臨舟對她非同一般,這個節骨眼上,她再去勸說已失去全部家人的小姐離開侯府,還是為了自己能拿到放奴文書。
這種事情,青黛自認做不出。
只要一日沒拿到放奴文書,她就一日是小姐的丫鬟。
便是有機會拿放奴文書,她也不能是踩著小姐去得到。
青黛抿唇,聲音堅定:“若老夫人是這個要求,請恕奴婢不能答應。婚約是侯爺與我家老爺定下的,奴婢身份卑微,沒有資格出面讓小姐放棄這門婚事。況且……寧家滅門案衢州官府不敢查,想必背后情況復雜,如今小姐能指望的,只有侯府了,奴婢無法為了一己私欲,利用小姐。”
“你不利用她,她倒是毫不吝嗇地利用了你,你這祠堂罰跪,或許是她的手筆。只是臨舟對你特殊,罰得輕了些。”
……
青黛從冬宿苑出來時,腦海中不斷回蕩著老夫人最后說的話。
她原先便疑心是小姐所為,如今倒是不用再疑心了。
她望著傍晚的夜幕,雨已經停了,深吸了口氣,腹腔一陣涼意。
青黛很明白老夫人最后那番話的深意。
便是要她莫去在意小姐的處境了,當下自保為上。
回到冬宿苑的時候,小姐那屋還亮著燈。
她剛走進遠離,就聽到丫鬟激動的聲音,“青黛回來了。”
顯然是給小姐傳信的。
青黛站在院門口,瞧見主屋的房門打開,小姐著急跑出來,踩著地上的泥濘,向她奔來,怎么瞧著,都是極為關心她的。
“我原先是想找沈哥哥求情的,下著雨,出行不便。”寧嫣棠緊握著她的手,哽咽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著急,“我讓柳兒去看你,她說瞧見你被老夫人身邊的婆子喊走了,可嚇死我了,老夫人沒有為難你吧?”
青黛輕輕搖頭,“老夫人不過是問了奴婢些話,并未刁難。”
寧嫣棠牽著她的手往屋子里走,“都問了什么?”
其余丫鬟識趣地沒有跟上來,青黛關上房門,眸光轉向她:“老夫人問奴婢,有什么法子,能讓小姐放棄嫁入侯府。”
昏暗的燭光下,寧嫣棠那張精致的小臉都顯得陰暗了些,聲音暗啞:“你,是怎么說的?”
“奴婢是小姐的人,還能怎么說啊?自是說得不知道,還與老夫人說,寧家滅門的事情,也該二爺盡早調查出結果。”
寧嫣棠松了口氣,笑瞇瞇夸她:“不虧是與我從小一同長大的,心是向著我的。”
“是啊。”青黛垂首,又很快抬眸再次看向她,聲音都認真了起來:“奴婢一心為了小姐,那在小姐心里,奴婢又占據了怎樣的位置?”
“干嘛忽然這么認真?”
“如果有人告訴奴婢,小白的死,是小姐所為,奴婢該信嗎?”
青黛是試探,也想給小姐一次機會。
不管是不是又因別的事情,對她有所怨言,青黛都希望她們二人之間能坦白相待。
小姐若不坦白,那今后,她也不會事無巨細地為小姐著想了。
“你信了?”寧嫣棠滿臉不可置信,瞧著都不像是作假,眼淚在昏暗的燭光下,明亮亮的,隨時都有可能奪眶而出:
“我在擔心你在老夫人那兒是否會受委屈,你卻聽信旁人的話,覺得是我殺了小白,故意讓你被罰?柳兒當時已經出來承認了錯,不是你沈哥哥說要斷她一只手臂,情愿代她受過的么?如今,怎又怪罪到我頭上來了?”
“我自是信小姐的,所以才把這話說與小姐聽。”
“此人分明是離間你我之間的關系,今后莫要再與他往來。”寧嫣棠心里發虛,強撐著面不改色,才把這話說完。
她想不通,自己弄死小白的時候,身邊也沒旁人,到底是誰告訴青黛的?
她也不會知道,與青黛說這些話的,會是老夫人。
繼續這個話題,寧嫣棠也生怕自己會露餡,便拉著青黛坐下,“我看看你的膝蓋,跪了那么久,可有傷到。”
“奴婢沒事,跪地也不久。”青黛推諉著,恍然想起祠堂的門未鎖,自己是答應那丫鬟,離開時要鎖門的,這會兒雖沒下雨了,濕氣也是重的,又說:“奴婢還有點事,要再出去一趟。”
寧嫣棠拉著她不撒手,蹙眉臉上滿是關心,“這天都黑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說吧。”
“奴婢……”
“不好了,不好了,祠堂走水了!”
本章 第37章 取舍 來自 宋時錦 的《錦黛春庭》。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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