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團圓

過了中秋。

過了朱元璋的生日。

再來有兩月便是春節了。

天氣也開始變冷了。

除了出大太陽，葉靈兮會以針灸的方式給馬皇后注入一股真氣，讓她好受些。

然后再攙扶馬皇后到殿曬曬太陽。

但這種情況并不持久，以針灸加真氣的治療，只堅持了兩個月，馬皇后便出現了抗藥性。

以針灸的方式渡真氣開始不管用了。

一晃眼，除夕夜到了。

除夕之夜，應天城內萬家燈火，爆竹聲聲，洋溢著辭舊迎新的喜慶。

然而，坤寧宮內卻籠罩著壓抑的悲戚之中。

馬皇后虛弱地躺在鳳榻上，連呼吸都顯得格外費力。

殿外隱約傳來的歡慶聲，讓她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絲微弱的波瀾。

馬皇后艱難的轉動眼珠，看向守在榻邊，的葉靈兮。

“靈兮...”

馬皇后的聲音細若游絲，幾乎要被殿內炭火的噼啪聲掩蓋。

葉靈兮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近：“母后，兒臣在。”

馬皇后積攢了許久力氣，才斷斷續續的說道：“今兒個是除夕，團圓夜，我想坐起來和重八，和孩子們一起吃...吃頓團圓飯，看著精神些。”

葉靈兮的心一沉。

看著馬皇后那充滿渴望的眼神，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知道你馬皇后的心思，這是想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給家人留下一個相對安好的印象，不想讓這頓年夜飯被病榻和死亡陰影籠罩。

可是...

“母后，您現在的身子，強行提振精神，恐會...恐會加速消耗...”

她沒說出口的是，之前通過針灸渡入真氣的方式已經幾乎失效，產生了明顯的抗性。

若此刻再強行加大力度，尤其是改變方式直接通過手脈渡入更精純、更霸道的本源真氣，固然能短時間內讓馬皇后看起來精神煥發

但這無異于竭澤而漁，會極大加快馬皇后的生命力的流逝，之后的衰敗將會更加迅猛。

馬皇后看出了葉靈兮的猶豫，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想要抓住葉靈兮的手，卻使不上力氣。

“就這一次，讓娘像個樣子，過最后一個年。”

葉靈兮看著馬皇后那執拗的眼神，終究無法拒絕。

葉靈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平靜。

葉靈兮輕輕握住馬皇后冰涼的手，道：“好，母后，兒臣幫您。”

“你們都出去候著，太后治療了。”

屏退左右后，葉靈兮才開始真正的治療。

這次，葉靈兮不再使用銀針，而是直接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搭在馬皇后枯瘦的手腕內側，那里是經脈交匯之處。

凝神靜氣，調動起極少動用的本源真氣。

一股溫和且磅礴的力量，如同涓涓暖流，又如同奔涌的江河，透過指尖渡入馬皇后的經脈之中。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滋養和疏導，而是帶著一種霸道的力量，強行激發馬皇后身體內殘存的每一分潛力，迫使那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在短時間內爆發出最耀眼的光芒。

葉靈兮的額頭迅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這種渡氣方式，對她自身的消耗亦是極大。

隨著真氣的注入，奇跡般的變化出現在馬皇后身上。

她原本灰敗的臉色漸漸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渾濁的眼神也變得清亮了許多，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有力起來。

還能微微抬起手。

“快，快給本宮更衣，梳妝。”

馬皇后的聲音雖依舊虛弱，卻帶上了久違的生氣。

......

當朱元璋帶著朱允炆、朱允熥夫婦等皇室成員來到坤寧宮，準備進行年夜飯時。

他們驚訝的看到，馬皇后竟然身著太后常服，端坐在座位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除了過分消瘦和那絲難以掩蓋的病態疲憊外，精神看起來竟比前幾日好了不少。

朱元璋先是一愣，瞬間明白了什么，眼眶一紅，卻強行忍住，大步走上前，緊緊握住馬皇后的手，笑道：“好好，妹子今天氣色真好，咱們一家人，好好過個團圓年。”

朱元璋努力讓氣氛變得熱鬧，不斷的說著趣事，給馬皇后夾菜。

朱允炆和朱允熥等人也強顏歡笑，配合著朱元璋。

馬皇后始終微笑著，看著兒孫繞膝，聽著朱元璋的聲音，偶爾輕聲回應幾句，還吃了一點年夜飯。

這頓團圓飯，表面上看起來溫馨圓滿。

只有葉靈兮知道，馬皇后這回光返照般的神采，感受著自己體內傳來的陣陣虛弱感，心中充滿了無盡的酸楚與無力。

她知道，這頓用巨大代價換來的團圓，是馬皇后送給這個家最后的禮物，也是一場盛大的告別。

殿外的爆竹聲愈發熱烈，在拼命驅散這宮殿之內彌漫的離別之意。

年夜飯之后，馬皇后在朱元璋和葉靈兮的攙扶下來到殿外，殿外早已布置好的廊下。

兩張鋪著厚厚錦墊的躺椅并排擺放著，正對著宮墻外那片被除夕燈火映亮的夜空。

朱元璋扶著馬皇后慢慢躺下，自己也在她身邊的躺椅上坐下，自始至終，他的手都緊緊握著馬皇后的手。

葉靈兮默默退開幾步，站在陰影里，靜靜守護著。

咻～嘭～

又一簇煙花在夜空中絢爛綻放，如同金色的菊花，瞬間照亮了朱元璋和馬皇后蒼老的面容。

五彩的光芒在他們眼中閃爍。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還在征戰四方，雖艱苦卻充滿希望的歲月。

“重八...”

馬皇后望著夜空，“你看...多好看...”

“好看好看。”

朱元璋連忙應著，聲音洪亮，卻掩不住那絲顫抖，將馬皇后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試圖將自己所有的熱度都傳遞過去，“等你好起來，咱讓人天天給你放！”

馬皇后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轉瞬即逝的絢爛。

朱元璋也不再說話，只是陪著她看。

一顆又一顆煙花升空，炸開，將漆黑的夜幕點綴得流光溢彩，如同將人世間所有的喜慶和繁華，都在這一刻極盡燃燒。

然而，他掌心中的那只手，卻在一分一分的失去溫度，變得越來越涼，越來越僵硬。

那曾經給予他無數溫暖的源頭，正在不可逆轉的冷卻。

煙花依舊在綻放，映得馬皇后的側臉忽明忽暗。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微不可聞，望著夜空的眼神也開始渙散。

最終，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嘴角那絲笑意，永遠停留在臉上。

她走得如此平靜，像是只是在這漫天華彩的陪伴下，沉沉睡去了。

朱元璋感覺到掌中那只手徹底失去了溫度。

他渾身猛地一顫，沒有立刻轉頭去看，而是依舊死死的盯著夜空，盯著那最后一簇煙花燃盡后，留下的無盡黑暗和硝煙味。

他就那樣僵坐著，寬厚的背影在廊檐的陰影下，顯得無比的佝僂和孤寂。

良久，良久。

直到確認再不會有煙花升起，直到寒冷的夜風將空氣中最后一絲暖意也帶走。

朱元璋才用盡了全身力氣，轉過頭，看向身邊安詳閉目的妹子。

他張了張嘴，卻始終說不出話，只有奪眶而出的淚水。

葉靈兮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早已淚流滿面。

她仰起頭，望著那片重歸寂靜夜空，耳邊回響著煙花的爆鳴，還有馬皇后最后那聲滿足的嘆息。

洪武二十七年的這個除夕夜，大明的開國皇后，朱元璋一生最珍重的妻子，在漫天煙花的見證下，走完了她的人生。

團圓之夜，終成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