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遺詔

正月初六上完了一次早朝之后，朱元璋就再也沒有上過，基本上都是朱允炆主持的朝會。

朱元璋不去上朝，葉靈兮也懶得去了。

大冬天的，根本起不來。

基本上就每天中午進宮一次給朱元璋把脈。

可把了脈又有什么用，正常的衰老她也無法逆轉。

只能每日一看。

......

三月二十二。

春深日暖，秦淮河畔的柳絮已如飛雪。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文書，自太原星夜馳送，穿越黃河與中原，放在了朱元璋的案頭。

“晉王于三月十二病逝。”

朱元璋拿著那份訃告，枯槁的手在空中停頓了許久。

沒有暴怒，也沒有嚎啕，只是沉默著。

渾濁的雙眼望向殿外那片刺眼的春光。

殿內的太監宮女們屏息凝神，連頭都不敢抬。

許久，朱元璋才發出一聲嘆息。

“傳旨。”

“輟朝三日，命禮部議定喪儀，敕葬太原，召晉世子朱濟熺，即刻入京。”

朱元璋沒有流淚，但侍立一旁的朱允炆卻看到，朱元璋那曾經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

葉靈兮中午照例進宮請脈時，明顯感覺到宮里的氣氛比往日更加沉郁。

朱元璋并未多言，只是在她診脈時，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

“咱的兒子，又走了一個。”

葉靈兮默默收好脈枕。

她清晰地感知到，這位開國大帝的生命力，正在加速流逝。

她開的任何藥方，都只是杯水車薪。

......

四月下旬，晉世子朱濟熺攜家眷抵達應天。

朱濟熺一身縞素，跪在奉天殿外，向他的朱元璋和朱允炆哭訴父親的離世。

朱元璋在奉天殿單獨召見了他。

看著眼前這個悲痛欲絕的長孫，朱元璋的眼神復雜難明。

他詳細詢問了朱棡病逝前后的情形，末了，沉聲道：“你父親性子是烈了些，但，是咱的好兒子。你回去后，要恪守藩禮，鎮守邊陲，莫要負了他的名號。”

同時，朱元璋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下詔命太子妃呂氏以及晉世子朱濟熺，皆服最重的斬衰喪服，為晉王主持喪禮。

這一方面是極高的禮遇，另一方面，也是將晉王系與皇太孫一系更緊密的捆綁在一起。

既示恩寵，也含警示。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是五月了。

雖已入夏，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料峭寒意，對于年老體衰的朱元璋而言，這股寒意侵入骨髓。

乾清宮內，炭火燒得比往日更旺些，卻驅不散那彌漫在龍榻周圍的暮氣。

葉靈兮如常入宮，來到朱元璋的寢殿。

殿內藥味濃郁，朱元璋半靠在龍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帶著一絲余威。

“陛下。”葉靈兮輕聲喚道，走到榻前。

朱元璋微微動了動眼皮，看清是葉靈兮，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的應聲。

便緩緩伸出枯瘦的手腕，擱在榻邊的軟墊上。

葉靈兮坐下，伸出三指，輕輕搭在朱元璋的腕間。

指尖傳來的脈象沉緩無力，時而微不可察，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葉靈兮垂著眼瞼，仔細感受著，心中卻是一片沉凝。

這脈象，她再熟悉不過，這是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征兆，非藥石所能挽回。

她能調理身體，延緩衰老，卻無法逆轉這天地間的自然法則。

把完脈，葉靈兮輕輕收回手，依舊如常般說道：“陛下今日脈象尚算平穩，仍需靜養。”

她沒有多說，也沒有開新的藥方，因為已無必要。

朱元璋緩緩收回手，默了片刻，乾枯的嘴唇翕動，緩緩道：“咱的日子，咱自己知道。”

葉靈兮心頭一酸，沒有接話。

朱元璋喘了口氣，目光轉向御案的方向，那里擺放著筆墨紙硯。

“去把東西拿來。”

朱元璋吩咐侍立在旁的王景弘，然后又看向葉靈兮，“葉丫頭啊，今日你替咱執筆。”

葉靈兮明白了。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走到御案前，鋪開一張明黃色的詔書用紙，研墨，提筆，蘸飽了墨汁，然后靜靜等待著。

朱元璋閉目養神了片刻，積攢最后的氣力，也仿佛是在回顧自己這波瀾壯闊的一生。

終于，朱元璋睜開眼，目光望向虛空，一字一句道。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務有益于民。”

“奈起自寒微，無古人之博知，好善惡惡，不及遠矣。今得萬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輔政，以安吾民。”

“喪祭儀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臨三日，皆釋服，毋妨嫁娶。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

“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從事。”

一句‘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從事’，為這份遺詔畫上了充滿朱元璋個人風格的句號。

當最后一個字從朱元璋口中吐出，葉靈兮也恰好落下最后一筆。

輕輕放下筆，看著墨跡未干的遺詔，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承載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和另一個時代的開端。

寢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朱元璋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疲憊的合上雙眼，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葉靈兮靜靜站立在御案旁，看著龍榻上那曾經叱咤風云，如今卻油盡燈枯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