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輦停了。
秦風正閉著眼養神,突然感覺車輪不動了。不是正常停駐,是被迫的。前方傳來馬蹄聲,甲胄碰撞聲,還有數百人齊齊跪地的動靜。
他撩開帷簾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咸陽城門還有大約一里地。灰白色的城墻橫在視野盡頭,渭水從北面繞過來,水面反著日光,刺眼。
但擋在車駕前面的,不是城墻。
是人。
三千甲士。
鐵甲黑盔,長戟如林,排成三列橫陣,堵死了通往城門的官道。陣前一人單膝跪地,紫袍金印,姿態恭敬到了骨子里。
郎中令,嬴越。
秦風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臣郎中令嬴越,叩迎陛下回鑾。”
嬴政坐在車輦對面,手擱在膝上,沒動。
嬴越磕完頭,沒起來,還跪著。聲音又高了幾分。
“臣斗膽進言,沙丘之變,趙高謀逆,刺客至今未曾盡除。臣日夜憂懼,唯恐余孽潛藏于鑾駕之中,伺機再害陛下。”
秦風的嘴角動了一下。
來了。
嬴越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高舉過頭頂。
“臣已調集三千御林精銳,布防城門內外。懇請陛下恩準,嚴查鑾駕隨行人員。凡不在出巡名冊之列者,一律扣押審查,以絕后患。”
不在名冊上的人。
秦風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個半路冒出來的方士,沙丘行宮的編外人員,名冊上連名字都沒有。嬴越這一刀,精準地捅在他身上。
但話說得滴水不漏。
查刺客,為陛下安全。誰敢說這不是忠心?
秦風靠回車輦內壁,目光透過帷簾的縫隙,掃了一遍外面的陣勢。三千甲士站位很講究,前排長戟手,中排弩兵,后排刀盾。不是儀仗,是戰陣。
這位郎中令,是真做了開打的準備。
車輦外,嬴政的近侍小跑過來,彎腰湊在簾外。
“陛下,郎中令請旨嚴查隨行人員。”
嬴政沒應。
他看了秦風一眼。
秦風讀懂了那個眼神。不是在問“怎么辦”,是在問“你有沒有事”。
秦風微微搖頭。
嬴政收回目光,掀開帷簾走了出去。
帝王站在車輦的踏板上,俯視下方。
嬴越依然跪著,但秦風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跪著,但不卑。
“嬴越。”嬴政開口了。
“臣在。”
“朕在沙丘遇刺,趙高謀反。你身為郎中令,掌宮禁宿衛,事前不知,事中不救,事后不追。”
嬴越的背僵了一瞬。
“如今朕回來了,你倒帶了三千人堵在城門口。”嬴政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朕倒想問問,你是來接駕的,還是來攔駕的。”
嬴越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臣萬死。臣確有失察之罪,愿領責罰。但正因有趙高前車之鑒,臣才更不敢有一絲懈怠。”
他抬起頭,目光掃向嬴政身后的車輦。
“陛下恕臣直言。臣聽聞鑾駕之中有一方士,以邪術蠱惑圣聽,自稱能逆天續命。此等妖言,與當年徐福、盧生何異。”
嬴越的聲音陡然拔高。
“臣身為老秦人,宗室血脈,世代守護大秦社稷。臣不能眼睜睜看著又一個方士禍亂朝綱。”
老秦人。宗室血脈。
秦風在車輦里聽著,嘴角扯了扯。
這一招比查刺客更毒。嬴越把自己綁在了“宗室正統”上。打他,就是打老秦人的臉。拿他,就是讓天下人覺得始皇帝連自家宗親都容不下。
嬴越跪在地上,但他手里攥著的不是帛書,是大秦宗室幾百年的血脈招牌。
嬴政的手按在了腰間。
天問劍的劍柄上。
秦風看到了。
不能讓嬴政拔劍。
不是不敢殺。嬴越帶了三千人來,嬴政一劍劈了他倒是痛快,但這三千御林軍怎么辦?城里還有多少嬴越的人?嬴政剛從沙丘回來,根基不穩,在城門口跟九卿之一動刀子,就算贏了,傳出去也是“始皇帝回鑾第一件事就是屠殺宗室”。
趙高死了,還能再背一個屠戮忠臣的名聲?
秦風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了嬴政賜給他的那塊絲帛。白色的,上好的蜀錦。嬴政怕他咳血時沒東西擦,專門讓宮人裁的。
秦風攥著絲帛,用力咳了一聲。
不是干咳。
他把胸腔里那股積了半天的淤血全往上頂。喉嚨一陣腥甜,一大口血噴在了白色絲帛上。
鮮紅。刺目。
像是有人拿朱砂在雪地上潑了一瓢。
秦風沒擦嘴。他攥著那塊被血浸透的絲帛,撐著車輦的門框站了起來。
搖搖晃晃。
滿頭白發在風里散開,襯著那張比紙還白的臉。十八歲的人,活成了七十歲的模樣。手里舉著一塊血染的白帛,嘴角還掛著沒干的血絲。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三千甲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嬴越看到了。遠處城門口圍觀的官員和百姓看到了。
一個替始皇擋過死的人,被堵在自家城門口,站都站不穩,還在吐血。
秦風沒說話。
他不需要說話。
這副模樣本身就是最好的臺詞。
嬴越的臉色變了。不是慌,是意外。他沒料到這個方士會自己走出來。
嬴政轉過頭。
他看到了秦風手里那塊血染的絲帛。
那塊帛是他親手裁的。
嬴政的眼神沉了下去。
身后,蒙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策馬到了車輦旁。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冷冷地掃著嬴越和他身后的三千甲士。
蒙毅沒說話,但他擋在了秦風前面半步的位置。
嬴越還跪著。他的眼珠轉了轉,嘴角繃緊。
局面僵住了。
嬴政不拔劍,嬴越不起身。三千甲士不動,鑾駕的護衛也不動。
秦風靠在門框上,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那口血不是全裝的,有一半是真的。身體在抗議,骨頭縫里那股涼意又泛了上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上角。
剩余壽命:68天。
呵。
一天都沒漲。
就在這時候,城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來了。
秦風瞇著眼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一匹白馬,跑得飛快。馬上的人穿著素色深衣,沒有甲胄,腰間佩著一柄長劍。年輕,眉目端正,跑近了能看到額頭上全是汗。
馬還沒停穩,那人就翻身跳了下來。
他跑到嬴越身前,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郎中令,又抬頭看了一眼車輦上的嬴政。
然后他跪了下去。
“兒臣扶蘇,恭迎父皇回鑾。”
秦風的手指收緊了。
扶蘇。
北疆回來的。
不對,按時間算,扶蘇不應該這么快到咸陽。除非他提前收到了消息,提前趕了回來。
誰通知他的?
秦風的目光從扶蘇身上移到嬴越身上。
嬴越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極輕。極快。
但秦風看到了。
扶蘇不是碰巧來的。
是嬴越叫來的。
秦風靠著門框,咳出一聲低笑。胸口疼得鉆心,但腦子轉得飛快。
嬴越叫扶蘇來,不是幫忙。是加碼。
扶蘇受儒家教育,最恨方士。嬴越要的是讓扶蘇站在他那邊,一個皇長子加一個九卿,兩面夾擊,逼嬴政交出秦風。
好算盤。
秦風看著跪在地上的扶蘇,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
這位公子,到底會不會按嬴越寫好的劇本演?
本章 第10章 雄城殺機,郎中令的陽謀 來自 洛熵 的《大秦:燃壽點七星祖龍請我赴長生》。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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