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沒有立刻動。
他靠著亭柱,手壓刀柄,雙眼半闔。呼吸均勻綿長,宛如熟睡,但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卻如同焊在刀柄上,未曾松開半分。
他在等對方犯錯。
受過訓練的人在跟蹤時會有一個習慣,每隔一段距離確認目標還在,確認方式通常是腳步的細微停頓。韓信從進山開始就在數那個停頓的節律,大約每走七十步,對方停一次,停的時間不超過兩息。
太穩了。穩得形成了肌肉記憶。
隊伍在天黑前停下來補水,韓信以檢查馱馬蹄鐵為由走到隊尾,蹲在最后一匹馬旁邊,側耳聽山道后方的動靜。
風吹過西側山脊,帶著濕葉的腥氣。
韓信站起身,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后走,走到山道向右折彎的位置停下來,隱入內側崖壁的陰暗處。
這個彎的弧度很大,從外側根本看不見內側站著的人。跟蹤者要確認目標,唯一的辦法是縮短距離。
韓信等了大約一刻鐘。
腳步聲從后方傳來,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韓信判斷方位依靠氣流。
人走動會帶動氣流,在這個彎道里,氣流的擾動方向比聲音更準確。韓信在對方進入十步以內的瞬間,從崖壁陰影里側出身子,一步跨上去,左臂直接繞過對方頸側,右手同時扣住對方肩膀,兩處力道一收,將人死死鎖在身前。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對方沒有掙扎。
韓信低頭看了一眼,是個女子,個頭剛到他下頜。他的左臂卡在女子頸側的力道稍松了一分,但絕未撤去防備。
“別動。”
女子沒動。她的呼吸急促,沒有開口喊叫,說明她清楚喊叫毫無意義。
韓信眼神冷冽,空出的右手如鐵鉗般精準掠過女子的腰際、袖口與靴筒。動作凌厲且不帶一絲波瀾,純粹是在排除任何可能致命的暗器。
沒有匕首。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武器的物件。只有一枚銅鐲套在左腕上,以及半張揣在懷里的路引。
韓信抽出路引展開掃了一眼,隨手扔在地上。
偽造的,字跡對,落印的角度不對。
韓信將人押著往回走。張良已經察覺到后方的動靜,迎面走了過來,滄海君的人跟在張良身后,手里的刀已經出了一半鞘。
張良看見被押著的女子,腳步停了一下。
停的時間極短,但韓信注意到了。
張良走上前,目光從女子臉上移到她左腕的銅鐲,在那里定了兩息。張良抬手,示意滄海君的人把刀收回去。
“讓她站直。”
韓信撤開手臂。女子退后一步站穩,低著頭,頸側有一道壓紅的印記。
張良看著銅鐲,開口,聲音很平:“她不是楚系的人。”
韓信沒有接話。他站在原地,等張良說完。
張良沒有繼續解釋,轉頭對女子說:“跟我來。”
三人在山道旁一個廢棄的巖洞里找到了落腳點。滄海君的人守在洞口,洞內一盞油燈,光圈微弱。
張良在女子對面坐定,韓信站在靠洞口的位置,背對著兩人望著外面的夜色。
“銅鐲從哪里來的。”
女子低著頭:“阿父叫我戴上,說見到認識這個的人,就把話帶到。”
“你阿父是誰。”
“林家,南陽城北,林翁。”
張良沉默了。這份沉默讓韓信轉過頭看了一眼。
張良的表情沒變,但搭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緊。
“你阿父讓你帶什么話。”
“說先生不要去南陽,磚窯那邊不干凈,進去容易出不來。”女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說里頭關著他們族里的幾個人,是被人拿著糧食哄去的,進去就出不來了。先生若是硬闖,那幾個人先死。”
韓信在洞口站直了身子。
“先生,”女子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張良,“我阿父說,他沒想到先生真的來了。他以為先生早就不管這邊的事了。”
張良沒有回答這句話。
女子把手里攥著的一樣東西放到地上,推了過去。
是一截布條,卷成一小卷,邊緣已經磨損。張良低頭看了一眼,俯身拾起來,在燈下展開。
布條里裹著的是一枚舊印,印面只有半個大拇指寬,刻的是個林字,篆體,起刀處有一道細小的崩口。
張良攥著那枚印,久久沒有動作。
韓信在旁邊等了足足二十息,開口:“楚系知不知道林家在里頭。”
女子搖頭:“不知道。阿父說他們是被混在普通工匠里帶進去的,陳九指那邊只知道里頭有鑄鐵的匠人,不知道是哪家的人。”
韓信點了點頭,走到張良身旁,聲音極低:“這改不了我們的目標。”
張良抬眼看韓信。
“磚窯必須清,這不變。”韓信說,“但清法可以變。”
“你的意思是先把人帶出來。”
“對。”
張良慢慢把那枚印收回手心,握緊,沒有回應。
韓信等了兩息,繼續說:“若是不管他們先炸磚窯,死的是我們自己的人——你把這事交給嬴政,他會怎么看林家。”
這句話直擊要害。
張良把目光移回燈火,沉默了很長時間。油燈的火苗在洞里的氣流里輕輕擺動,將張良側臉的陰影壓得深而窄。
張良說:“我需要見林翁一面。”
韓信沒有反對。“幾天。”
“兩天。”
“我給你兩天。”韓信的語氣沒有一絲松動,“兩天之內,林家的人必須有辦法聯絡到磚窯內部。否則,我不等。”
張良沒有表示異議,伸手把油燈的芯撥了一撥,光亮稍微大了一點。
女子在對面一直低著頭,直到張良開口讓她先去休息,才站起來。走向洞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過頭。
“先生,”女子的聲音比之前更低了,“我阿父說,若是先生真的來了,就把這句話告訴你:你當年借的那把傘,他一直留著。”
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良沒有動,沒有出聲。
韓信站在一旁,第一次注意到,張良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發顫,想抓住什么,卻什么也抓不住。
女子走出洞口,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
張良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了半度:“知道了。”
韓信看著張良,沒說話。
太行山死不開口的死士、刀架在脖子上不皺眉的悍匪,韓信見過太多。但他還是頭一次,在張良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看到一絲幾近崩塌的裂痕。
那是一種被舊日恩怨撕扯的痛楚。
韓信收回視線,走到洞口靠著崖壁坐下,手肘搭在膝上,繼續盯著外面的山道。
風從下面的谷地翻上來,夜里的山路看不見人影,腳印不會消失。
韓信收回視線,將右手重新握緊冰冷的刀柄。山風嗚咽,南陽的局勢正如這化不開的夜色,而留給他們的,只有短短兩天。
本章 第219章 當年借的那把傘,他一直留著 來自 洛熵 的《大秦:燃壽點七星祖龍請我赴長生》。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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