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種第三十五天。渭水南岸。
秦風趕到的時候,局勢已經爛了。
三萬流民黑壓壓地堵在試種田外圍。前面的人貼著木柵欄,后面的人擠在官道上,綿延出去兩里地看不到尾。
哭聲、罵聲、喊聲攪在一起,像一口沸騰的鍋。
羽林衛在試種田和流民之間拉了一道盾陣。三百面盾牌豎成一排,甲士額頭上全是汗。他們的刀沒拔,弩沒上弦。
不敢。
對面是百姓。餓了一個月的百姓。衣衫襤褸的百姓。抱著孩子的百姓。
蒙毅站在盾陣后方,嘴抿成一條線。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但一直沒拔。
淳于越也在。
老儒生不知道什么時候趕來的,站在盾陣和流民之間的空地上,張開雙臂擋著。
“諸位鄉親,不可莽撞,不可莽撞。”
沒人聽他的。人太多了,聲音蓋不過去。前排的流民還在往前擠,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前面發生了什么,只知道跟著推。
淳于越被人流推得踉蹌了兩步。一個門生沖上去把他扶住。
秦風坐在嬴政車輦里,透過車簾往外看。
嬴政坐在車里。臉色鐵青。手按在天問劍上,指節一節一節地泛白。
“調驪山大營。”嬴政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暴風雨前最后一縷平靜的風。
“陛下。”
秦風伸手,抓住了嬴政的袖子。
嬴政轉頭看他。
秦風的手很涼。涼得嬴政的手臂肌肉收緊了一分。
“殺百姓,您的暴君名聲就徹底洗不掉了。”
嬴政的目光沉了下去。
秦風松開他的袖子。撐著車輦的門框,慢慢站起來。
腿軟了一下。他扶住車框,穩了兩息。
“臣去。”
嬴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能干什么。”嬴政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秦風能聽到。
“我能讓他們不動手。”
嬴政看著他。滿頭白發在車簾漏進來的光線里泛著枯草一樣的顏色。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顴骨突出,嘴唇干裂。
嬴政的手沒松。
“陛下。”秦風低頭看著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手,“信我。”
三息。
嬴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開了。
秦風走出車輦。
他沒走。他走不動。
“搬把椅子來。”
蒙毅的副手愣了一下。
“太師椅。從車輦里搬。放到最前面去。”
副手回頭看了蒙毅一眼。蒙毅的臉色更差了。但他點了一下頭。
兩個甲士從車輦里抬出一把雕花太師椅。黑漆描金,是嬴政車上備用的。抬著穿過盾陣,放在了最前方。
三百面盾牌的前面。
面對三萬流民的最前方。
秦風從盾陣的縫隙里走出去。白發,舊袍,大氅。風灌進衣襟,把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瘦得像一根竹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太師椅前面。沒有坐。先站著。
三萬流民的喧囂聲,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降了兩成。
不是被震懾了。是被嚇到了。
他們沒見過這樣的人。
白發如雪,面色如紙,身形枯槁得像一具還沒下葬的尸體。但他站在那里,站在三萬人面前,腰桿挺著。那雙眼睛是活的。亮得不正常。像兩團燒到最后一刻的火。
秦風坐了下來。
太師椅的椅背硌著他的脊椎。他靠著,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人頭。
人群里,某個位置。
張良站在一群流民中間。灰色深衣,布巾裹發。面容平靜。他的目光穿過無數人的頭頂,落在秦風身上。
這就是那個方士。
張良在心里下了一個判斷。快死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旁半步遠的地方。滄海君裹著粗布短褐,縮著肩膀,低著頭。但他的右手藏在衣褶里,握著大鐵椎的柄。一百二十斤的改良鐵椎,被竹篾和布條裹成了一根粗木杖的形狀。
張良的目光從秦風身上移到他身后的盾陣。盾陣后面,嬴政的車輦停在二十步遠的位置。車簾半掩,看不清里面。
但嬴政一定在里面。
張良輕輕碰了一下滄海君的手臂。
滄海君微微點頭。
等。
等那個方士撐不住。等盾陣出現缺口。等嬴政忍不住走出車輦。
然后就是一錘子的事。
人群前排又開始涌動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燒毒草,救關中。”
聲音尖銳,帶著刻意的煽動。不是普通流民的嗓子。秦風聽出來了,這是暗樁。
喊聲像石頭扔進了水面。漣漪一圈一圈擴散。
“燒毒草。”
“逼死方士。”
人群開始推擠。前排的流民被后面的人推著往前涌。有人摔倒了,被踩了兩腳,慘叫聲淹沒在人潮里。
盾陣的甲士咬著牙,腳跟蹬地,死死頂住。
一個瘦弱的老婦從人群里被擠了出來,“撲通”摔在秦風的太師椅前面三步遠的地方。她爬起來,滿臉淚水,伸手朝試種田的方向指著。
“還我們的地。那是毒,那是毒啊。”
秦風看著她。
老婦的臉上全是塵土。干裂的嘴唇翕動著,眼窩深陷。
餓的。
秦風的胸口一陣絞痛。他彎下腰來,咳了兩聲。掌心一熱。
他沒看。把手背到椅子后面。
然后他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符。紙質的,指甲蓋大小,上面畫著一個極簡的紋路。系統兌換的天音符。30功績點。聲音擴大十倍,持續一刻鐘。
秦風把符貼在喉嚨上。
符紙融入皮膚,消失了。一股溫熱從喉結擴散到整個胸腔。
秦風深吸了一口氣。
肺里像被捅了一刀。
然后他開口了。
不是說話。是吼。
一個快要死的人,用盡全身最后的氣力,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聲音。
“誰敢毀大秦的活命糧,我讓他九族陪葬。”
聲音不大。但天音符把它放大了十倍。
沙啞的,破碎的,帶著血腥味的聲音,像一道驚雷碾過三萬人的頭頂。
從最前排到最后面,每個人都聽到了。
清清楚楚。
人群的涌動停了。
不是被說服了。是被這個聲音里的某種東西震住了。
一個快要死的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對三萬人。他沒有求饒,沒有解釋,沒有退讓。
他說九族陪葬。
他說活命糧。
張良站在人群里,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著那個白發病鬼坐在太師椅上,大氅被風吹得翻飛。背后是盾陣,盾陣后面是帝國的車輦。
這個人拿自己當盾牌。擋在皇帝前面,擋在流民和試種田之間。
張良的手指在袖子里動了一下。
他輕聲說了一個字。
“等。”
滄海君的手從鐵椎柄上松了一寸。又握緊了。
本章 第26章 大旱兵臨,病鬼監工的逆行 來自 洛熵 的《大秦:燃壽點七星祖龍請我赴長生》。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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