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沒有回頭看嬴政的車輦。他知道嬴政在看他。
他的手從田地的方向收回來,攥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一點痛感都沒有。
“農戶們。”
聲音太小了。沒人聽到。
蒙毅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秦風偏頭看了他一眼。
蒙毅懂了。他轉身沖著試種田里那些縮在角落的農戶吼了一嗓子。
“大祭酒有令,挖地。”
試種田里的農戶有三百多人。從櫟陽、高陵、頻陽三個縣選出來的,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
免了兩年賦稅。產出全歸自己。
這兩條政策讓他們把這些地看得比命都重。
過去一個月,流民圍田的時候,他們拿著鋤頭站在田埂上守了三天三夜。
現在,大祭酒說挖。
一個老農第一個站了起來。他蹲在田壟間蹲得太久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他扛著鋤頭走過來,眼睛紅紅的。
“大祭酒,挖哪塊。”
“最近的。這一行。”秦風的聲音像漏風的破風箱,“把藤拔了,挖根。”
老農愣了一下。
拔藤。
那些被淳于越鑒定為毒物的莖葉,那些讓全關中恐慌了半個月的綠色藤蔓。
拔了。
“都下去。”秦風說。
三百多個農戶從田埂上、溝渠旁、木柵欄后面冒出來了。扛著鋤頭的,握著鐵耙的,什么工具都沒有的就用手。
他們沖進地里。
淳于越的一個門生從人群這邊跑過來,伸手去攔最前面的老農。
“不可,那是毒物,不能碰。”
老農一膀子把他推了個趔趄。
“你的地還是我的地。”
門生愣在原地。
三百多人彎下腰。無數雙手抓住了藤蔓的根部。
拔。
第一株藤蔓被拔起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團黑褐色的泥土。
泥團很大。不正常的大。
老農低頭看著手里的藤蔓根部。他的眼睛瞪大了。
泥土簌簌往下掉。在泥塊的裂縫中間,露出了一截淺黃色的東西。
圓的。滾圓的。拳頭大。
表皮粗糙,顏色介于土黃和淺金之間。沾滿了濕泥,但形狀清晰得不像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作物。
不止一顆。
泥塊繼續碎裂,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像糖葫蘆一樣串在根須上,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老農的手開始抖。
他蹲下去,把根須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剝掉。
七顆。這一株根下掛了七顆。
旁邊的農戶也拔起來了。
“我這里有十顆。”
“這一株,天老爺,十三顆。”
秦風站在田埂上。
他看著三百多個人在田里彎著腰,一株接一株地拔,一窩接一窩地挖。土豆像金子一樣從泥土深處翻出來,堆在田壟上,越堆越多。
田外面,三萬流民的喧嘩聲一層一層地消下去了。
最前排的人看到了。
他們看到那些被叫做毒草的藤蔓下面,掛著拳頭大的果實。不是一顆兩顆,是一串一串的。
一個流民擠到最前面,扒著木柵欄往里看。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然后他回頭看了看身后那些跟他一樣餓了一個月的人。
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說了一切。
那不是毒。
那是糧食。
全場安靜了。
三萬人的安靜,比三萬人的喧囂更有壓迫力。
秦風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悶的,沉的,不太穩。
田里的農官開始稱重了。
農政司派駐頻陽的那個老農官,扛著一桿大秤,手忙腳亂地往秤盤上堆土豆。
秤砣往外滑,一百斤,兩百斤。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秤砣掛不住。旁邊一個年輕的副手幫他扶住秤桿。
第一畝地的產量。
農官的嘴張了三次,聲音到第四次才發出來。
“畝產。”
他的聲音在破。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往外擠。
“兩千三百斤。”
他吸了一口氣。
“報陛下,兩千三百斤。”
秦風靠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兩千三百斤。
大旱。三個月沒下雨。鐵犁翻地,深翻鎖水。土豆的耐旱特性扛住了最惡劣的氣候。
畝產兩千三百斤。
關中的粟米,豐年畝產三百斤。旱年不到兩百。
十倍。
這個數字像一顆石頭扔進了三萬人的死寂里。
漣漪從最前排擴散出去。
有人的膝蓋先軟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一個佝僂的老頭子拄著棍子站著,站著站著,棍子從手里滑掉了,人跟著就跪了下去。
哭聲是從后面傳來的。
不知道是誰先哭的。一個人哭變成一片人哭,一片人哭變成三萬人的嚎啕。
他們不是為了別的。
他們餓了一個月。渭水的水位降到了最低,莊稼枯成了柴禾,家里的糧缸見了底。他們走了幾天的路跑到這里,是來燒毒草的,是來找一條活路的。
現在活路就在眼前。
兩千三百斤。一畝地。旱年。
關中餓不死人了。
秦風坐在太師椅上,聽著三萬人的哭聲。
他的胸腔里又開始翻涌。
他閉上眼。沒讓那口血上來。
人群里有一個人沒有跪。
灰色深衣,布巾裹發。面容平靜得不像是一個活人。
滄海君不知道什么時候回到了他身邊。鐵塔一樣的身影縮在人群里,虎口上裹著布條,血還沒止住。
張良站在那里。
他看著那些堆在田壟上的土豆。淺黃色的,圓滾滾的,沾著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看了滄海君一眼。
滄海君讀懂了那個眼神。
撤。
本章 第28章 挖地三尺,破土而出的神跡 來自 洛熵 的《大秦:燃壽點七星祖龍請我赴長生》。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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