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是被一陣鋸木頭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睡在平松家的柴房里——昨晚喝酒喝到半夜,平松說太晚了別回那個破出租屋了,就將就睡這兒吧。結果“將就”就是一堆稻草,一條薄毯,外加滿屋子的柴火味。
迭戈在旁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又掛著那條標志性的口水,呼嚕打得比昨晚的鋸木頭聲還響。
林遠揉著僵硬的脖子爬起來,推開門——
陽光刺眼,海風咸濕,碼頭上已經忙得熱火朝天。
平松站在他那兩艘船的旁邊,正對著幾個工人指手畫腳,嗓門大得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輕點!那是桅桿,不是你家的搟面杖!拆壞了你賠得起嗎!”
林遠走過去,平松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熏黃的牙:“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中午。”
“昨晚那酒勁太大。”林遠揉著太陽穴,“現在開始拆了?”
“拆了。”平松指著平塔號,“按你說的,甲板撬開,貨艙打通。不過我得先問你一句——你確定要這么干?”
林遠走過去,跳上甲板,低頭看向被撬開的船艙——
原本的貨艙大概只有兩米深,堆不了多少東西。按照他的計劃,要把后艙的隔板全拆了,一直拆到船尾,這樣貨艙能擴大一倍。
問題是,后艙原本是船員睡覺的地方。
平松跟上來,叼著煙斗,悶聲悶氣地說:“拆了后艙,人睡哪兒?”
“睡甲板上。”林遠頭也不回,“熱帶地區,凍不死。”
“那要是下雨呢?”
“搭棚子。”
“那要是冷呢?”
“那就擠一擠,人擠人,暖和。”
平松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狠狠吸了一口煙:“媽的,我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見你這么狠的船長。船員不是人?”
林遠轉過身,看著他,認真地說:“老哥,船員是人,但他們也是沖著發財來的。貨艙大一點,能多裝一倍貨,回來的時候能多分一倍錢。你問問他們,是愿意睡舒服點少拿錢,還是愿意擠一擠多拿錢?”
平松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他悻悻地吐了口煙:“行,你厲害。那船底加銅皮呢?那玩意兒貴得要死,你有錢?”
林遠從懷里掏出那沓銀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八十萬,夠不夠?”
平松的眼睛直了。
他盯著那沓銀票,煙斗差點從嘴里掉下來,手忙腳亂接住,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都是女王的?”
“第一批。”林遠收起銀票,“后面還有。所以老哥,別心疼錢,該怎么改就怎么改。銅皮要加,船底要刷漆,桅桿要換新的,船舵要改大的——能改的都改,往好了改。”
平松深吸一口氣,把煙斗叼回嘴里,聲音悶悶的:“行,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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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林遠徹底泡在了船塢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啃兩塊硬面包,然后一頭扎進那堆木板、鐵釘、麻繩和瀝青里,一直忙到天黑。晚上回來還要點著油燈畫圖紙,畫到眼皮打架才肯睡。
迭戈一開始還跟著幫忙,后來發現自家哥哥畫的那些東西他根本看不懂,就自動退居二線,負責跑腿買飯、遞工具、以及在林遠發火的時候躲遠點。
平松一開始還抱著“看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樣”的心態,后來看著看著,眼里的神色從懷疑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
“哥倫布,你這腦子怎么長的?”
這天下午,林遠正趴在一塊大木板上畫船舵的改造圖,平松叼著煙斗湊過來,盯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圖紙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林遠頭也不抬:“怎么了?”
“這個舵,”平松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件,“你畫的這個形狀,我從來沒見過。”
“這叫平衡舵。”林遠隨口胡扯,“舵面有一部分在轉軸前面,轉起來省力,操控更靈活。”
平松愣了一下,然后蹲下來,湊近了看,眼睛都快貼到圖紙上了。
“你從哪學的?”
“書上看來的。”
“什么書?”
“忘了。”
平松沉默了,盯著那張圖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半晌,他抬起頭,看著林遠,眼神復雜得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哥倫布,我跑船三十年,見過的船長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膽子大的,有心細的,有運氣好的,有倒霉透頂的——但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
林遠放下炭筆,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我這樣的?我什么樣的?”
“你……”平松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風向、洋流、船的結構、航行的路線,連那些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你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可你明明是個從來沒跑過遠海的旱鴨子。”
林遠咧嘴一笑:“老哥,這叫天賦。”
平松翻了個白眼,正要說什么,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兩人抬頭看去——
幾個工人正圍在圣瑪利亞號的船底,手忙腳亂地往外拽什么東西。一個年輕工人跑過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抖:“平松船長!船底……船底有洞!”
平松臉色一變,扔下煙斗就沖了過去。
林遠也趕緊跟上。
跑到船邊一看——
圣瑪利亞號的船底靠近龍骨的地方,赫然有一個碗口大的洞。洞口邊緣參差不齊,木頭被啃得稀爛,幾條白白胖胖的蟲子還在里面扭動。
“船蛆。”平松臉色鐵青,“媽的,這船被蛀了。”
那幾個工人面面相覷,一個個臉色都白了。
船蛆這東西,是木船的噩夢。它們鉆進船板里,一邊吃一邊長,能把好好一艘船從里面蛀空。等到發現的時候,往往已經晚了。
林遠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個洞,伸手掏出一條蟲子,在指尖捻了捻,那蟲子扭動著,軟乎乎的,惡心得很。
“還好發現得早。”他站起身,拍拍手,“這洞還小,換塊板子就行。其他部位呢?檢查過沒有?”
平松搖頭:“還沒來得及。這船是去年從熱那亞人手里買的,當時看著好好的,誰知道……”
“那就全檢查一遍。”林遠打斷他,“所有可能被蛀的地方,都給我撬開看。有洞就補,有蟲就挖,實在不行就換板子。咱們要出海一年,不能帶著一肚子蟲的船走。”
平松點點頭,轉身對著那群工人吼道:“還愣著干什么!都給我動手!把船底所有能拆的都拆開!”
工人們一哄而散,開始拆船底。
林遠站在旁邊看著,突然想起什么,對平松說:“老哥,銅皮的事,得趕緊辦了。”
平松皺眉:“銅皮?現在?”
“對,現在。”林遠指著那個被蛀的洞,“你看,這船才一年,就被蛀成這樣。要是不加銅皮,跑一趟非洲回來,船底估計就成篩子了。”
平松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行,我去打聽打聽,看哪兒有銅皮賣。”
“不用打聽,”林遠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去塞維利亞,找這個地址,找這個人。他手里有貨,價格也公道。”
平松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的字,愣了愣:“你什么時候準備的?”
“早就準備了。”林遠咧嘴一笑,“未雨綢繆嘛。”
平松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把紙塞進懷里:“行,我明天就去。你在這兒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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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松走后,林遠繼續在船塢里泡著。
圣瑪利亞號的船底被徹底檢查了一遍,一共發現七個蟲洞,最大的那個碗口大,最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工人們把被蛀的木板一塊塊撬下來,換上新的,刷上瀝青,再釘回去。
平塔號和尼尼亞號也沒能幸免——林遠讓工人們把兩艘船也檢查了一遍,結果又找出十幾個大大小小的蟲洞。
迭戈在旁邊看著那些被挖出來的白胖蟲子,惡心得直咧嘴:“哥,這玩意兒真能把船吃沉?”
“能。”林遠頭也不抬,“聽說過北歐的海盜嗎?他們的船為什么老換新的?就是因為被船蛆蛀的。”
迭戈打了個哆嗦,下意識離那些蟲子遠了點。
林遠看他那副慫樣,忍不住笑了:“怕什么?又吃不了你。”
“可它們惡心啊!”迭戈理直氣壯,“白白胖胖的,還扭來扭去,看著就起雞皮疙瘩。”
林遠懶得理他,繼續盯著工人干活。
傍晚時分,太陽西斜,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紅。工人們收工回家,船塢里漸漸安靜下來。
林遠坐在一塊木板上,看著那三艘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船,心里默默盤算著進度。
系統突然彈出提示:【船只改裝進度:圣瑪利亞號15%,平塔號20%,尼尼亞號18%。預計完成時間:25天。提示:建議加快銅皮采購進度,否則可能延誤工期。】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心里有數了。
二十五天,正好。
改裝完船,還要招船員,買物資,辦手續……差不多九月底能啟航。那時候季風正好,一路南下到非洲,再等幾個月轉印度洋的季風……
“哥!”
迭戈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遠抬頭,看見迭戈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懷里抱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陶罐,臉上寫滿了邀功的表情。
“哥!羊肉湯!我剛從碼頭那邊買的,還熱著呢!”
林遠接過陶罐,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
他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那股鮮味從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多少錢?”
“五個銅板!”迭戈得意洋洋,“我跟那老頭砍了半天價,本來要六個的!”
林遠看著他那張圓臉上沾著的一抹灰,突然笑了。
這傻小子,跟著自己吃苦受罪,從來沒抱怨過一句。好不容易有點錢,第一時間想的還是給他買羊肉湯。
“迭戈。”
“嗯?”
“等到了東方,哥給你買十碗羊肉湯,天天喝。”
迭戈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夕陽西下,海風輕拂,船塢里彌漫著木頭和瀝青的氣味。
迭戈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今天砍價的英勇事跡,林遠一邊喝湯一邊聽著,偶爾點點頭。
三艘被拆得面目全非的船靜靜地停在水面上,等著被改造成能駛向遠方的樣子。
1492年8月15日,船只改裝正式開始。
距離改變歷史,還有二十五天。
本章 第6章 改裝三船,主打一個帶貨 來自 胥嘉福 的《航海者:東行記》。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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