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納豆男孩和巫女〉第二十五幕 “小怪物”

夏天的下午時分，炎熱雖然慢慢的往低“行進”，但還是有些惱人，空調風機排水管流出一滴滴水珠，落在地上碎裂，留下邊緣不規則的各種樣式的水漬。

陽光還在那塊路邊的招牌上，不知從哪里來了幾只貓咪，黑的，黃的，白的，哦，還有只奶牛貓，藏在了陰影下面，有些焦躁的喵喵輕叫。

“雪人部落”的店員小姐姐走出了店門，朝著它們招了招手，示意它們進來，貓咪們便排著隊走進了店內，依次停在店門口的地墊上，靜靜的等待著什么。

店員小姐姐蹲下身子，拿起一塊毛巾，噴灑了消毒用品之后，開始擦拭貓咪的皮毛，從頭到腳，連粉色的小肉墊和細長得尾巴也沒有拉下。

“大和，完成。”

通體純黑的貓咪不慌不忙的走進店內，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熠熠生輝。

“小佑，完成。”

米黃色的貓咪邁開四條短短的腿，追逐著同伴的腳步。

“妙可，完成。”

那只肥胖臃腫的奶牛貓，每走一步，渾身的脂肪都會顫顫巍巍的抖動一下。

“小櫻花，嗯……馬上就好。”

最后這只叫做小櫻花的白色貓咪，顯得就有些瘦弱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四只貓里唯一的“女孩子”的原因，和她的幾位同伴差距明顯，顯得有點嬌柔。

店員小姐姐輕輕把它抱在懷里，親昵的和它碰了碰鼻頭，瞇眼輕笑，愛不釋手的緊。

“小櫻花，今天有沒有看到帥哥啊？是藍貓還是緬因貓啊？”店員小姐姐寵溺的玩笑道。

白色貓咪好像聽懂了她的話，抬起頭，可愛的喵喵叫了幾聲，然后就有些急切的掙脫了她的懷抱，靈巧的朝著一個方向跑去。

“欸～好狡猾，小櫻花好狡猾！”

店員小姐姐笑著追了上去，她也想到底是什么讓原本很黏自己的小櫻花今天這么不耐煩的跑掉了。

雙腿隨著四只爪子的挪移，慢慢的走向最終的答案……

有些稚嫩的答案呢。

靠窗的位置上，一個銀發的小男孩正靜靜的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車子駛過來又駛過去，時不時的看向對面的那道身影。

身穿美麗裙裝的女孩正斜倚在紅色沙發的靠背上，安然無恙的睡著，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窗灑在她的頭頂，金色的光暈在烏黑的發絲間“流連”。

男孩手掌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由于年紀和成長發育的限制，他坐在沙發的同時，兩只穿著可愛鞋子的小腳丫懸空，腳尖自然垂下。

原白龍其實沒有他表面上表現的這么淡定，他此刻心中也滿是驚駭，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之所以緊緊的盯著窗外，是因為要通過窗外的寧靜平淡來沖淡剛剛所看到的一切。

一場長達三十多個小時的“幻燈片”，主角是他的姐姐原由紫和一個叫做紫堂由衣的女孩子。

店內墻上的鐘表，秒針依舊在以那個固定的順序走動，調動著時針和分針，原白龍清楚的記得店員小姐姐送來冰品的時間，那是在十五分鐘之前。

他也記得，在自己莫名其妙的眼前一黑以后，所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紅色鳥居，插花作品，寫著姓名的筆記本……

大姐姐們的笑聲，追逐的腳步，飯菜的香味……

甚至那些在古董市場購買的收藏品，他都有極其清晰的記憶，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缺損，霉點紋路，都深深的刻在他的腦海中。

但是，這不可能啊……

原白龍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不過哪怕是他僅僅只有少的可憐的社會常識，也知道這一切的荒謬。

十五分鐘，三十多個小時的場景，而且還是在過去……

無法解釋的原因，不知所起的幻境，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他……

從脖子上拿起那塊磁吸手寫板，原白龍一筆一劃的在上面寫字，眼神迷茫又無助。

「我……是個怪物……嗎？」

幾只可愛的貓咪來到了他的身邊，好像認識很久的樣子，黑色的和米黃色的跳上沙發，在他的兩條腿上自然的躺下，露出少毛的肚皮，舒服的瞇起眼睛，喵喵輕叫。

那只肥胖臃腫的奶牛貓也想像兩位同伴一樣，來到沙發上，他的體型確實成為了它最大的困難，用盡全力嘗試了幾次之后，這才氣喘吁吁的認命，無奈的灑在男孩的腳下，不甘心的翻白眼。

最后一只靈巧的白色貓咪，不僅僅是跳上了沙發，它還上到了狹窄的沙發靠背的頂端，優雅的走了幾步，直接干脆坐到了男孩的頭頂，驕傲的揚起小下巴，好像告訴所有人自己才是最后的贏家。

男孩仿佛沒有感覺到貓咪們的靠近，他只是怔怔的看著前方，眼神空洞又木然，雙手捏著衣角，輕微的顫抖著……

“我……是……誰？”

店員小姐姐止步在了不遠處，靜靜的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手掌輕輕掩在嘴巴上。

不知道為什么，此刻在她的眼中，那個眼神憂傷，彷徨無助的銀發小男孩，他變了。

變得滄桑，變得凄涼……

就像是一位已然君臨天下的王，卻弄丟了自己，只能捫心自問，獨自黯然神傷……

————

黑暗是周圍的一切，周圍的一切皆是黑暗，沒有任何光，聽不到也看不到。

原由紫靜靜的站在那里，身體還沒有從剛剛的歇斯底里的叫嚷中脫離，嗓子火辣辣的疼，疲憊的好像快要站不住了。

又一次，她又一次結束了幻境的旅途，正在等待回歸現實之中，但不同于第一次莫名其妙的經歷，她剛剛在幻境之中度過的三十多個小時，是她可以珍藏一生的可貴記憶。

可貴到她甚至都不愿意回歸現實，就這樣沉溺下去……

但可能命運總是愿意給人開玩笑，她在最幸福的時候，被幻境拋棄了，就如來時一般又走了。

那件拼接布料的風衣，是那個幻境里的她，十八歲作為高三的學生的“母親”送給她的禮物，也被留在了幻境之中，她能帶走的只有她的記憶。

除了記憶，剩下的什么都沒能帶走。

原由紫沮喪的跪坐在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原本存在于其中的那種溫度再也感知不到了，有的只是冰冷的不知名狀的霧氣。

“啊……”

頹然抬頭，原由紫看著霧氣們朝上升騰，消失在看不見的地方，可能那里就是它們最終的歸宿吧。

“那我呢……”

她其實一直覺得自己很堅強，覺得自己的心很強大，面對母親這個身份，她一直都能泰然自若的面對，頂多就是懷念和嘆息，生活還要過下去。

到了真正看到聽到接觸到那個身份的主人，有血有肉的就站在眼前的時候，原由紫才發現，自己原來敵不過親情。

原來那雙手那么的暖啊……

原來那雙眼那么的亮啊……

原來那具軀體真的可以治愈一切……

原來……

自己也是個可以有母親陪伴的孩子啊……

“那種感覺……真好。”

眼淚無聲的滑落臉頰，原由紫就這樣平靜的坐在那里，如斷了絲線的珠串，落進黑暗，沒有回聲。

一道亮光乍現——

————

“您還好嗎？小姐，您還好嗎？醒一醒！”

眼前紅色的光在搖曳，身體也在搖晃，意識也在搖晃，有些來源于外在，有些則是感官的迷惘。

眼皮微微睜開一條細縫，陽光帶著迷蒙的視覺沖擊猛地“鉆進”其中，皺起的眉頭讓表情一瞬間豐富了起來。

“太好了，您終于是醒了！”

好聽的女孩子聲音在耳邊輕語，原由紫揉了揉自己的眼皮，掙扎著坐了起來。

一臉懵逼的四下打量了一圈，原由紫放空了幾秒，然后趕緊捂住自己的雙眼，果不其然，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沾濕了手心。

“這……您沒事吧？”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語氣里滿滿的擔憂，而且比之前得距離感要近的多了。

“沒關系，沒關系，我就是做了個悲傷的夢，所以一時間還沒能從傷感之中脫離出來，讓您擔心了。”原由紫捂著臉回應。

雖然不知道是誰在關心自己，但是出于禮貌原由紫還是對其表示了感謝，用最快的時間擦干眼淚，她趕緊看向了聲音的源頭。

是一位穿著卡通印花工服的可愛女孩子，此時正雙手抓握著圓形托盤，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原由紫突然想起，自己這是和弟弟原白龍在一家名為“雪人部落”的冷飲店吃東西，眼前這個女孩子就是這家店的店員。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您可以繼續您的工作了，我這邊沒什么事了。”原由紫起身微微躬身。

“好的，您之前睡著了，我就把您的冰品給放回冰箱冷凍了，現在就去給你拿。”店員小姐姐可愛的一笑，露出了潔白尖利的一對小虎牙。

目送店員小姐姐離開，原由紫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真是不容易，總算是糊弄過去了，要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給她解釋這發生的一切。

原由紫把視線拉回正前方，想要尋找自己的弟弟原白龍小朋友，就看到他乖巧的坐在自己對面的紅色沙發上，被四只可愛的貓咪簇擁著。

“這……”原由紫不由得發愣。

兩只躺在腿上，一只趴在腳下，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只白色的貓貓直接坐在了男孩的頭頂，一臉得意的搖著尾巴。

“貓貓？”原由紫呆呆的眨了眨眼睛。

“喵。”

“喵？”

“喵～”

“喵！！！”

四種不一樣的貓貓叫聲，幾乎是同一時間響起，回應著原由紫的話語，明顯能聽出他們四個小家伙不同的情緒。

“平靜，疑惑，撒嬌和賭氣嗎？”原由紫根據它們的叫聲挨著解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就是能夠感知到它們的喜怒哀樂，以及……

那個男孩的彷徨。

原由紫她其實第一時間想要問自己的弟弟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一見到這樣木然的他，所有的問題都不重要了，她只想讓他別再這樣，看的人心中滿是心疼。

轉過紅黃二色的快餐桌，原由紫把貓貓們都放在沙發上，自己則坐在了他的身邊，試探著握住了那只白皙幼嫩的小手。

“嗯？”

男孩猛地回神，轉頭姐姐的面容“撞入”他的眼眸，后者一臉無法言說的擔心，手掌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男孩猛地露出笑容，但僅僅過了幾秒，他就又恢復了那種很內疚的表情，低下頭，不愿意看姐姐的臉。

“怎么了？怎么這個樣子啊？乖乖？”

原由紫柔聲細語，安慰著男孩的負面情緒，她湊近把頭低下，和他的視線處在同一個高度，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純凈瞳孔，把自己的情感傳達。

男孩搖了搖頭，不愿意說什么，從他的神情之中能覺察到他的心里很是悲傷。

“有什么事情要跟姐姐說呢，姐姐來幫你解決，不管什么事姐姐都可以幫你。”

原由紫繼續引導男孩，她沖著他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做了個可愛的鬼臉，逗他開心。

男孩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撲進了姐姐的懷抱，兩條小胳膊緊緊摟住，咬著下嘴唇，兩道淚痕就直直的垂了下來。

原由紫回抱著他，什么話都沒有說，她知道此時自己弟弟心里的恐懼，和對他自己的懷疑。

磁吸手寫板掉落在地板上，“嘩啦”一聲以后，上面的字跡清晰。

原由紫看著那個由稚趣筆跡書寫出來的問題，心猛地揪了起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

原來是這樣啊，自己的弟弟也看到了那發生的一切啊，所以他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怪物，一個讓姐姐傷心的壞怪物。

所以他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沒事的，姐姐不怪你，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由紫輕輕撫摸著男孩的后背，“而且姐姐應該要感謝你，你讓姐姐看到了自己媽媽年輕的時候啊，姐姐真的很高興。”

原白龍在她的懷里輕輕抽泣，他還是覺得是自己讓姐姐傷心了，所以姐姐才會在黑暗里無聲的流淚。

“小白龍，有時候，遺憾才是最美的，至少曾經擁有過它，而且那段記憶會一直在我的腦海里保存著，哪怕它是從未發生過的，我也會很感動。”

原白龍抬起頭來，眼圈哭的紅紅的，可憐的小模樣應該誰看到都會心生憐愛，他看著姐姐的眼睛，尋找著自己渴求的溫暖。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最可愛的弟弟，你會幫我洗碗，幫我刷牙，幫我蓋被子，是個會照顧我的小男子漢。”

原由紫甜甜笑著，伸出手指輕輕刮了刮男孩粉紅色的小鼻頭，幫他把眼淚擦干，然后又把自己的眼淚擦干。

“而且，就算你是怪物，那也是我的小怪物，我永遠都會保護你，喜歡你，愛你。”

“嗚啊……啊……”

原白龍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姐姐，被擦干的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他痛快的哭出聲，因為自我懷疑產生的負罪感和恐懼感慢慢變成了姐姐給他的溫情和愛。

“哭吧，哭吧，反正你還是個小怪物，小怪物可以哭鼻子，姐姐幫小怪物擦眼淚。”原由紫莞爾一笑，“但是等你變成大怪物就不能哭鼻子了，那樣會被人說真可愛的，多不威風。”

原白龍狠狠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自己會變成不哭鼻子的大怪物，會保護姐姐。

原由紫抱著他，手掌在他后背不斷撫摸，看那四只貓貓不解的神情，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小怪物，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