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食不言

紅酒的酸澀味道剛剛涌進精致的水晶曲頸瓶子，好似鮮血淋漓，在其中蕩漾著，和空氣產生著不可察覺的“親密接觸”。

這里是一座七十層高層大廈的頂樓，是一家專門做法餐的米其林一星餐廳，在德國高級餐廳里也算是佼佼者。

路明非坐在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無數燈火霓虹璀璨，萬千車流在城市里“流動”，好一幅《德意志都市夜景圖》，還是“3d全息”的。

就這么看著，他開始恍惚了，不知道是因為打架追逐跳樓這樣的高危運動消耗了大量的體力，還是因為他不知道多久沒有來過這樣的高級餐廳了。

他所謂的請吃飯，是路邊攤和快餐店，而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還是因為那個不知道想干什么的家伙。

芬格爾·馮·弗林斯，一個德國佬，但是總是一口地道的老北京普通話，沒錯，這家高級餐廳就是他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操著一口京片子味的德國話給二人預訂的座位，還是這家餐廳里一桌難求的大廳正中間挨著窗戶的絕佳觀景位置。

這個不正經的家伙好像早就猜到了自己要請人吃飯，聽說一個禮拜前就動用了所有關系定下了這張臺，就等著今天自己帶著人到位！

我去！你大爺！

路明非不禁在心中爆了個粗口，自己這么好猜的嗎？提前一個禮拜就挖好了坑等著他來跳，半夜不讓睡覺，拉起來從學院本部坐飛機帶我來德國做任務？還為他路明非安排了一個前凸后翹的妙齡少女？芬格爾到底要做什么？！

他自認為很了解這家伙，那么多個夜晚二人吃著由路明非的信用卡買的豬肘子，酸菜和香腸，配著劣質的葡萄酒，享受著兩只“菜狗”的夜生活，那酒就只值十幾美元，芬格爾都沒錢買，只能哀求好師弟“最后一次”幫自己買夜宵，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這是良心發現了？要彌補他芬格爾過去那些年一直沒有遵守信用，無數次的靠著那張信用卡解決了溫飽？

總覺得不對啊！

四周的男男女女們優雅的坐在各自的餐桌旁，享受著自己想吃的美食，玻璃酒杯相互碰撞發出悅耳的清脆聲音，優雅，只能說是太優雅了。

“哇，好高檔的餐廳啊～”

對面的少女雙眼滿是星星點點的光澤，身體往前傾著，黑色晚禮服前襟被擠壓的變形，看起來好像要“崩壞”一般，大喇喇的就這樣“放在”了餐桌的邊沿。

“這樣不可以。”

路明非趕緊擺手示意，生怕突發什么特殊情況，他現在作為唯一一個和這丫頭有關系的人，他必須要保護她不受其他不懷好意的人的無聊的“注視”，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更多的可能是因為他從小接受的管教讓他對這種事情很敏感，也很看重。

“哦，抱歉，校長，我有點太激動了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少女往后坐直身子，雙手合十，俏皮的瞇起眼睛來，賣萌撒嬌的向路校長道歉，雖然嘴里說著道歉的言辭，但不管從行為還是語氣里，都聽不到一點知錯就改的意味，反而有種故意惡作劇得逞之后的偷偷歡喜。

“下次注意吧。”

路明非也不好說什么，這里不是卡塞爾學院，也沒到開學的時間，至少還有一個月的假期里，學生都有自己的人身自由，都是超過十八歲的成年人了，他們在哪個國家的法律里都應該算是完全行為能力人，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了。

“嘿嘿，知道了，我這不是因為身材有點太好了嘛，所以日常總是會有點臃腫，校長您不必在意，就把我當做一個正常的女孩子，該看就看，該瞅就瞅，我這邊不會因為您多看一眼，就說您耍流氓的～嘻嘻！”

竇煙兒狡黠的一笑，潔白的小虎牙呲出來，在頭頂的巨大水晶吊燈投射下來的光暈里顯得張揚又可愛，不得不說，她這個性格確實挺討喜的，算是很外向的那種了。

路明非聽完這丫頭的話，神情不自然的抽了抽嘴角，他沒想到這位“女俠”竟然這么豪爽，這樣的話也能這么直白的說出來，倒是讓他這么一來成了矯情的那一個了。

“我就不瞅了。”

路明非干笑了幾聲，隨手拿起了桌子上的菜單，試圖通過看菜單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從而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

竇煙兒也學著他的樣子，拿起了菜單，左看一眼，右瞅一遍，兩條小眉毛慢慢的就皺了起來，看樣子有點費解。

路明非松了口氣，開始把注意力放在菜單上面，可是當他定睛一看，也和竇煙兒一樣，愣在了那里。

“校長……你看得懂嗎？”竇煙兒小心翼翼的開口。

“略懂。”路明非盡量保持平靜。

“那你幫我問一下有沒有鍋包肉和尖椒干豆腐，實在不行豬肉燉粉條也可以。”

竇煙兒認真的盯著路明非校長，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過看他的表情，這事估計是不太好辦。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不知該說什么，東北菜系啊？這德國東北和祖國東北也不是一個地方啊，一個吃的是“小豬蓋被”，一個吃的是……

不對，這德國人吃東西好像……有點東北！

豬肉，香腸，酸菜，肉丸子……

也就是制作方法不一樣，東西還是差不多的，路明非有理由懷疑這幫德國廚子是不是之前被派到西伯利亞挖土豆的那一批。

“那個，你喜歡吃豬肘子嗎？”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是正經豬肘子不？”竇煙兒同樣眨了眨眼睛。

“豬肘子是豬肘子，正經不正經我不知道，想來應該能吃飽。”

“那就吃它！”竇煙兒豪爽一笑，“她這里有‘老屯長’酒嗎？”

“估計沒有，喝點‘拉菲’湊活一下吧，外國沒辦法，這種頂級好酒他們沒喝過，就知道喝紅酒。”

“可惜了了！”

“可不是咋的！白瞎！”

不知道什么時候，二人就開始用東北話交流了，本來高貴的社交場合一下子就“樸實”了起來，感覺馬上就有二人轉演員上臺鞠躬了。

“不對，等等！”路明非首先反應了過來。

“咋地了？”

“你不是北京人嗎？怎么一口大碴子味道啊？”

“啊，我高中同學一半都是說東北話的，本來沒人說，也不知道誰起的頭，不知不覺就開始了，甚至有人為了顯擺還專門從網上找資料學。”

路明非無奈的捂臉，這理由確實無厘頭，但是也算是有情可原，畢竟他在小時候也模仿過某位東北笑星的小品，逗的那時他喜歡的姑娘咯咯直笑。

“那個，還是說普通話吧，我東北話也會的不多。”

“得嘞，校長說了算！”

路明非伸手向穿著整齊的侍應生舉手示意，后者不慌不忙的走近，低頭恭敬的等候客人的吩咐。

“K?nnten Sie mir und dieser sch?nen dame bitte zwei Schweinearmbogen geben?”

“bereit, dir zu dienen。”

侍者拿著菜單沖著二人躬身離開，走向廚房幫他們點單，腳步輕快，不一會就消失在轉角處。

“哇！校長你還會說德語啊？！！好帥啊！！！”

竇煙兒雙眼放光，崇拜的看著路明非校長，完全就是一副迷妹的狀態，顯然他這不經意之間流露出的德語，讓她又驚又喜。

“我就只會說這一句，上學時點外賣有人老用，聽的太多，也就學會了。”

路明非撓了撓頭，他這可沒有謙虛的意思，完全的真實情況，雖然卡塞爾學院實行中文教育，所有人都會中文，但架不住某個德國二流子非要給自己露一手呢，所以，每次二人在宿舍點外賣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在那里狂飆德語，另一個一臉迷茫的聽著，因為這個，他沒少被那家伙坑！

“都怪那家伙！非要訂這么個地方，讓我出丑！等我回去非得跟他好好算算這筆賬！”

路明非沒好氣的嘟囔，對于芬格爾，他覺得吃完這頓飯，就應該找他好好聊一聊了！

“回去？”

竇煙兒耳朵尖，聽到了路校長的嘟囔，眨了眨水靈的大眼睛，歪頭不解。

“對啊，我們吃完飯不就回學院了嗎？”路明非無奈的嘆了口氣，“今天你也辛苦了，先回學院休息下吧，明天我給你安排回國的機票。”

“可是……”

少女嘟起嘴唇，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的路明非也是有點費解。

“可是？還有什么事要做嗎？”

“今晚我們不回去呀～”

少女天真爛漫的言語，直接讓路明非懵了幾秒，突然一張字條被竇煙兒遞到了他的眼前。

怔怔的接過字條，他開始閱讀上面的字跡，狗爬一樣，是芬格爾那家伙的親筆，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的他有點眼暈，認認真真的看完所有之后，路明非把那張字條放在桌子上，一臉的苦大仇深。

“芬格爾！我饒不了你！！！！”

夜晚，好像還很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