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寢未語 （夜沉）

“嗚嗚……”

粉紅色霓虹燈光籠罩著的房間，女孩正拿著一張紙巾擦著眼角，周圍一堆用過的白色紙巾，顯然這淚水從不知何時就沒止住。

她的對面，一個Lv的奢侈品皮箱放在那里，一塊虛擬屏幕此時正閃爍著一圈圈的漣漪效果，好像也在陪著她哭泣似的。

“唉……我這師弟媳婦，也是紅顏薄命，天妒英才，英年早逝，魂斷藍橋啊～”

男人賤兮兮的聲音，此時也多了一抹愁緒和惋惜，低沉的聲音沙啞又富有磁性，把原本就有點悲傷的氣氛又烘托的更加凄美了。

“你個人工智能，還用上成語了，最后那個什么鬼？魂斷藍橋是電影名字吧我說……”

房間的一角，一個穿著小黃鴨圖案睡衣的雞窩頭男人，無奈的看著一人一皮箱的交談，無奈的捂住了眼睛。

“好師弟，‘魂斷藍橋’不是成語。它最初是一個文化現象的名稱，源自中國的一個愛情故事。根據《西安府志》的記載，這座橋位于陜西藍田縣的蘭峪水上，被稱為“藍橋”。故事中，相愛的男女一方失約，另一方殉情，這種情境被稱為‘魂斷藍橋’，那部外國電影是中文翻譯成了這個，所以你說的也不對。”

“芬格爾”聲音不慌不忙，有理有據的反駁了路明非的觀點，語氣快活又自在。

它可是有著和諾瑪同樣數據庫的人工智能，零點幾秒鐘就可以獲得他想要知道的任何信息，比起那個只知道吃豬肘子的真實的芬格爾·馮·弗林斯不知道要強上多少。

“用在這里多合適，師弟你不就是放了那女孩的鴿子，她呢傻傻的一直等著你，才導致她最后變成那個樣子的嗎？”

“芬格爾”乘勝追擊，又沖著路明非的“肺管子”狠狠地“捅了一下”，后者直接沉默了，眼神慢慢陷入晦暗。

“嗯，路明非校長是大壞蛋！”女孩的聲音此時也出現了，滿是哭腔控訴著，“繪梨衣小姐姐好可憐！”

遭受了一人一皮箱的“攻擊”之后，路明非起身，低著頭，滿臉平靜慢慢走到了另一個單間，反手把門關上。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竇煙兒還是在哭泣，她聽完了那個故事，故事里的女主角是個很傻很天真的女孩子，她喜歡上了一個專門來騙她的男孩子，這個男孩子一開始根本就不喜歡她，只是為了要完成老師們下達的任務，解救這個世界。

而那個叫做上衫繪梨衣的女孩子，她的世界就只有哥哥和一些各懷心事的叔叔阿姨，突然那個叫sakura的男孩闖入了她的世界，把她從家里劫走了，他們一起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時光，但最后，那個男孩還是把她送回了家，因為，他覺得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結果卻導致了她的死亡……

而故事里的繪梨衣小姐，但最后也不知道那個叫做sakura的男孩子，真實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他叫做路明非，現在是屠龍名校卡塞爾學院的校長，之前是這座學院唯一的s級的學生，是無數女孩子夢中的情人。

也是，那個剛剛走進隔壁房間的雞窩頭男人。

“小芬，你說校長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繪梨衣小姐姐啊？”

竇煙兒帶著哭腔發問，詢問的對象是那個皮箱里運行著的ai程序，由于用了卡塞爾學院目前的副校長芬格爾·馮·弗林斯的聲源，所以她給它起了一個昵稱——小芬。

“我也不知道，哪有向人工智能咨詢情感問題的？”小芬無奈的說道，“這就像對一個生下來就看不見的人問他對彩虹的感覺，他沒見過彩虹，我沒談過戀愛，我是個系統程序。”

“你可是和學院的諾瑪鏈接在一起的數據產物，你怎么會不知道？”竇煙兒還是不死心。

“我的數據庫里確實有很多的答案，它們來著不同的人在諾瑪系統里留下的痕跡，有的覺得路明非喜歡過繪梨衣，有的覺得路明非沒有喜歡過繪梨衣，有的只是為了領卡塞爾食堂的優惠劵回答個問題，他們根本不在乎路明非到底有沒有喜歡過繪梨衣，他們要的是優惠劵，你明白了嗎？”小芬無奈的說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答案，每個人的答案各不相同，這是人的獨立思考決定的，人們感興趣或是不感興趣，對于這個問題本身都是沒有意義的。”

小芬一通充滿哲學的話語，直接把竇煙兒給說懵了，她甚至因為想要聽懂這家伙所說的話，已經完全停止了哭啼。

“我不明白。”竇煙兒可憐兮兮的眨了眨眼睛。

“沒關系，我也不明白，我只是把這段話告訴你而已，它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不試圖理解，畢竟我只是個人工智能。”

“可是……”

“好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的話，我要休眠了，祝你幸福，下次記住，問題的答案要和有關的人問哦～我能給出的都是別人的答案，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個。”

沉默了片刻，那個虛擬屏幕消失在空氣里，箱子慢慢合上，又是一陣齒輪和機械的響動過后，箱子又一次被鎖住，隨著四只小小的支撐架收起來，那只皮箱又恢復成了竇煙兒第一次見到它的樣子。

“問題的答案……要向有關的人問……”

竇煙兒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把目光投射到那扇禁閉的門扉，那里面有一個有關的人，或者說，他就是這個問題的本身。

少女從床上跳下，來不及穿高跟鞋，光著腳丫朝著那扇門跑去。

她認準了，答案就在他的心中，她想要知道。

————

燭火輕搖，淡淡的好聞的香氣從蠟燭心往外擴散，把它粉紅色的本體襯托的更加艷麗。

路明非坐在浴缸的邊緣，靜靜的看著那一點點的火苗慢慢消耗蠟燭的高度，至于那些有放松身心用途的香氣，他不在意。

他心中的內疚，不是一支帶著香味的粉紅色蠟燭能撼動分毫的。

“人工智能芬格爾那家伙說得對，我的懦弱，才讓繪梨衣落得那樣的下場，都是我的錯……”

路明非把自己的身體倒進那個水晶浴缸，一雙眼睛靜靜的看著這間房屋的天花板，眼中空無一物。

他不是不可以從這間貴賓包間里出去，以他現在的身手，那道門鎖壞了的門根本就擋不住他，但是他沒有走，不僅僅是為了那個箱子，以及那個叫做竇煙兒的奇怪少女，甚至是那個有關拍賣會的任務對他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開始迷茫了，又或者說，他需要從迷茫里掙脫出來。

路明非抬起了自己的手掌，伸在自己的眼前，透過手指的指縫，完整的天花板被“分割”成幾份，藍色的靜脈血管，輕微的跳動。

他不是不承認是自己害死了繪梨衣，恰恰相反，他無時無刻不記得她，記得她最后的那副枯槁的樣子，皺巴巴的，像蝴蝶飛走留下的殘繭，不知哪陣風吹來，就會干脆利落的碎裂，隨風而去。

除了繪梨衣，還有楚子航，除了楚子航，還有諾諾，除了諾諾……

總會有下一個的……

他，路明非的存在，讓他們得到了什么？

被抽光血液，成為了干尸……

丟失了所有的記憶，天天偷偷捂著腦袋回憶……

差點被世界樹之槍死死地釘在那個所謂的尼伯龍根的“墓場”，原本自由隨性的她需要躲起來茍活……

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

然后呢？

下一個犧牲品又被提上了日程，是他的摯愛，是他的親友，是他的身邊不知道怎么就被選中的那個人……

除了混蛋老爹無所謂之外，老娘，叔叔，嬸嬸，還是那個真正的路鳴澤，他們不管是誰出了事情，他都會內疚的。

不僅如此，芬格爾，昂熱校長，弗拉梅爾導師，古德里安教授，曼施坦因教授，以及卡塞爾的大家……

仿佛能聽到，卡塞爾學院那個代表有人去世的古老大鐘一直響，一直響，響個不停……

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啊？！！

他已經在那個狹小的臥室里躲藏了十年，就是為了不讓大家受到傷害，你看果然什么事情都沒有，但是，一出來，又開始了……

他有預感，有什么要來了，就像那些年面對經歷的一切那樣，它們，又來了！

到底是古老的幽魂？還是惡毒的詛咒？

是命運的決定？還是他路明非又碰觸到了什么不該碰觸到的東西？

路明非緊緊的握住拳頭，指甲因為用力死死的嵌進肉里，他的眼睛開始散發金色，就像是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盞孤燈，寂寥又明亮。

“不要這么折磨我啊！！！”

“我都躲了十年了，還不夠嗎？！！”

“如果真的有命運的話，為什么不直接把我干掉？！！”

“混蛋！！！”

“出來跟我拼命啊！！！”

“啊！！！！”

男人歇斯底里的低聲咆哮著，他手掌擊打水晶浴缸的邊緣，發出陣陣悶響，血管和肌肉遭到撞擊，開始發紅腫脹，卻絲毫沒有讓他放棄發泄自己的情緒。

這種感覺，好痛苦！！！

讓別人因為自己死去，好痛苦！！！

無法預知未來那樣的事情發生，好痛苦！！！

正對著水晶浴缸的門口，一個女孩正透過門縫偷偷看著他在房間里的所作所為，手掌緊緊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她原本想著，是來問一下路明非校長對于那位上衫繪梨衣小姐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喜歡，卻沒有想到，會看見校長這樣子發瘋。

這樣的路明非校長，好悲傷……

他渾身被水浸濕了，那件小黃鴨圖案睡衣緊緊的貼在身上，頭發一綹一綹，往下滴著水，眉眼也蹙的發緊，金色的瞳孔沁滿了悔恨。

憂郁的中年男人，反倒是有些年輕人沒有的內斂和沉淀，就像窖藏的美酒，已經開始醇厚甘甜。

白皙的皮膚沾染了水，藍色的靜脈因為激動變得粗壯，從皮膚下鼓了出來，嬌柔之中又有隱而不發的力量感，這樣的身體，竟然看起來有些莫名的誘人……

女孩微微張開嘴巴，呼出了一口氣，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一絲絲紅色慢慢在她的蘋果肌累積……

“身材不錯嘛～”

“穿著睡衣還看不出來，這睡衣一濕，就顯出來了么？”

“我去！這不就是……‘嗯嗯嗯嗯’？”

“不行不行，竇煙兒你在想什么？！這種時候怎么能那么想呢？！路校長那么悲傷，這時候應該安慰他才對！沒錯！”

女孩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頰，讓它之上的潮紅消散，努力的平復了心情，這才清了清嗓子，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

“路明非校長，我要進來了哦～”

房間里的之前的各種聲音戛然而止，卻有一陣輕微的水聲還在“嘀嗒”作響，伴隨著剛剛出現的鼾聲，凸現出夜晚的安靜。

推門而入，竇煙兒看著一地狼藉的房間，浴缸的水都被灑在了地板上，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根快要燃盡的粉紅色蠟燭，還在明明滅滅。

光著腳丫踩在水里，一步一步帶著水聲，慢慢靠近了那個在浴缸里裝睡的男人，她輕輕蹲下身子，湊近了他的臉頰。

紅色的痕跡還在浴缸的邊緣，扭曲的往下流淌，那個男人把雙手都藏在了睡衣里面，不讓她看到，那件小黃鴨圖案睡衣衣擺也由明黃色慢慢透出粉紅色的不規則痕跡。

眼中閃過一抹不忍，但竇煙兒沒有揭穿他，他有他的驕傲，她明白他的驕傲，不會讓他好不容易才平復下來的呼吸暴露。

伸手幫他把濕漉漉的頭發撥開，露出他閉上的雙眸，竇煙兒幫他拭去了額頭的水霧，便不再動作，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路明非，請好好活下去，可以嗎？”

竇煙兒的言語很輕，她已經盡量不讓自己聲音顫抖了，但還是在某些字腳猶豫了些許。

沒有人回答她。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依舊是只有她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

“晚安，做個好夢。”

竇煙兒不再多說，她干脆的轉身，吹滅了那支馬上要熄滅的殘燭，大步走出了房間。

隨著房門關上，一雙滿是紅色的眼眸睜開了，就這么看著那道房門，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