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也是,老夫人活了大半輩子,最是清楚這侯府上的每個人,也最是明白,三房之間的人,都不可能為構陷她這個丫鬟做出火燒祠堂的事情。
青黛心情很是復雜,雖有懷疑,她卻不希望真是小姐所為。
一旦查出是小姐……她們之間的關系,只怕也會就此破裂了。
正想著,沈臨舟頷首回應老夫人,“母親放心,火燒祠堂事大,我豈會縱容包庇?”
“如此甚好,青黛,兩日內,老身等你好消息。”
老夫人對她是寄予厚望的。
青黛望著有些面目全非的祠堂,眸色愈發冷凝,下雨天,到底是用什么樣的方式,能在短時間內,燃起大火?
身旁,忽然傳來沈臨舟的的聲音:“若是想不好如何著手,我幫你。”
“謝過二爺。”青黛皎白的面容上牽出不達眼底的笑意。
就在沈臨舟以為她需要自己時,又聽她說:“還是不必了,相爺既讓我來查,那我便要親自查出真相。”
明明是真心想幫她,一開口,就變了味,“非要做不擅長的事情?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意識到自己總會在下意識里貶低青黛,他又抿著唇角向她解釋,“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只是……”
“相爺將此事交付與奴婢,奴婢自是不可能求助任何人,尤其是你!”
沈臨舟還要再辯駁,被她刻意壓低的話語噎了回去:“希望二爺永遠不會忘記,奴婢如今面對的所有困境,皆是因你而起!”
“簡直是不知好歹!”沈臨舟英俊的面色頓生冷意,“你的時間不多,等祠堂修繕要修繕時,若還未查出是何人所為,你……”
“二爺是又打算要責罰奴婢了嗎?只怕這次您不能如愿了。”
沈臨舟怒極反笑,“好,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若查不出縱火之人,莫要怪我心狠!”
青黛沒有再回應他。
沈臨舟只要想為難她,有一百種方式!
而她如今能做的,是盡快獲得沈煜的信任,最好在拿到放奴文書前,先擺脫沈臨舟的控制,若能去松墨院自是最好的。
“侯府大丫鬟……”青黛眸子一亮,忽然明白了沈煜的用意。
按照永昌侯府的府規,晉升大丫鬟后,是有機會選擇服侍誰的,也就是說,只要沈煜同意,她就能直接去松墨院。
前提是,她要過了沈煜給她的考驗!
寧嫣棠融在人群中,沒了動靜,視線一直在青黛身上,如今即便當著她的面,青黛也如此大膽的與沈哥哥耳邊私語了。
丫鬟與主子,這般越界,旁人竟未覺不妥?
與沈哥哥有婚約的人,到底是她,還是青黛……
青黛自是沒注意到身后那道如針般的視線,下意識托腮沉思,卻忽然聞到手上有股特殊的氣味。
是白磷!
前世沈臨舟與六皇子共謀謀反之計時,沈臨舟囤了許多白磷在府上,是一模一樣的味道。
這種東西服下有劇毒,味臭,有極強助燃性,干燥時燃點極低,在幾日這等潮濕環境下,只要有明火,加上白磷,起火不過瞬間。
青黛視線落在那些尚未被人弄走的靈牌上。
老夫人正開口,“如今夜色已深了,該散的就都散了吧。”
汪氏一雙柳葉眉快要倒豎著了,“現在就散了?這不是剛天黑么?也未至深夜,兒媳倒是想看看,她今晚上能不能找點線索出來。”
老夫人橫眉冷對,“能說出這種話,你都妄為三房夫人!”
汪氏主打一個: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那就發瘋好了。
夫君靠不住,唯唯諾諾的,她們三房的人又一直被老夫人看不起。
討好老夫人失敗后,她回去就仔細想過了,既然她過得不好,那府上就也別想太平,誰都別想好過。
“婆母手握執掌后宅之權,卻偏心二房親子,外待大房三房,傳出去也不怕被旁人說厚此薄彼!”
“你竟敢如此與老身說話,老身若是想,將你們三房從侯府除名,你又能如何?”
眼看著老夫人在氣頭上,旁人都不敢說話。
汪氏撇撇嘴,有些吃癟,也沒再繼續強詞奪理。
青黛轉過身去,“老夫人,用不著兩日了,今夜奴婢就能調查清楚此事。”
“你當真有把握?”
青黛點頭:“眼下奴婢已知這火勢短時間內燃起,是用了白磷助燃,我朝規矩嚴苛,白磷一般用于軍火,且有劇毒,普通人家的宅邸,是不允許有此物的,咱們府上,只有二爺在軍中當職,也就唯有二房有白磷。”
“這就是你的結論?懷疑我火燒自家祠堂構陷你?”沈臨舟氣笑了,他是有白磷不錯,卻斷然不可能做此等蠢事。
青黛垂眸道:“您是二房嫡子,自當做不出這等事情,可這白磷若是被旁人拿了去,就不一定了。”
沈臨舟忽然想到了什么,喚來黑泉,低聲耳語了兩句。
后者心神領會,連忙退下,不一會兒又重新折返回來,“主子,的確被人動過,真是奇怪了,屬下當初放它的時候,并未與任何人提及。”
沈臨舟也想不通,放白磷的抽屜,只有他與黑泉知曉,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將那兩日打掃房間丫鬟給我尋來!”
話音剛落,寧嫣棠往后退了幾步,將要隱沒在人群里。
青黛眸光掃見她后撤的動作,輕聲點破,“小姐?不想親眼看著奴婢洗刷冤屈嗎?”
“怎會?”寧嫣棠勉強笑了笑,“你知道的,我此前逃亡時傷了腿,傷口雖已愈合,也經不住久站。”
沈臨舟并未多想,難得對她貼心了一次,“棠兒,此事與你無關,先回去休息吧。”
他這般一說,青黛再想讓她留著,也開不了這個口。
老夫人心里跟明鏡似得,冷哼了聲,沒再說話。
寧嫣棠笑著與老夫人行了退禮,轉身去時,臉上只剩刺骨涼意。
憑什么,到底憑什么青黛總有這么好的運氣?
火燒祠堂這么大的事情,也有人給她兜底,給她機會!
為什么幸運就不能眷顧在她身上?
哪怕一次,就只需要一次,她就能讓青黛消失在侯府!
回到秋棠苑,她立即將柳兒喚至跟前,“祠堂的事情,應該很快會查過來了。”
柳兒剛洗凈身上白磷的味道,被她這話嚇到,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姑娘,您就放過奴婢吧!那白磷是您從二爺房里拿的……”
“是我嗎?”寧嫣棠俯下身去,一雙明眸人畜無害,“我怎么記得,是你啊?你與死去的珠兒,燈兒都是一樣的嫉妒青黛,因為沈哥哥在軍中當職,你知曉他房內定有白磷,因此偷了些,想要燒死青黛,但沒想到,青黛被老夫人叫了去,于是你改為栽贓嫁禍,燒了祠堂。”
柳兒拼命搖頭,“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姑娘,奴婢與您無冤無仇的,青姐姐也事事為您,您怎能如此對她。”
“我怎能如此對她?我也想知道,為什么會變成今天這樣,你告訴我好不好?你告訴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一個丫鬟?”寧嫣棠眼神發狠,用力抬起她的下巴,“沈哥哥,老夫人,全都向著她,就連你這個丫鬟,也一口一個青姐姐,整日跟在她的身后,那我是什么?我該是什么?”
“不是這樣的,姑娘。”柳兒解釋道,“奴婢是覺得青姐姐對怎么照顧您是最了解的,奴婢與她走得近,是為了學習。”
“學習?我現在告訴你,我最討厭的就是青黛,你還要向她學習嗎?”
“奴婢不學了,奴婢再也不學了。以后……以后奴婢與青姐姐……不,與青黛保持距離,還請姑娘饒恕奴婢這一次吧。”
“我怎么饒恕你啊,火燒祠堂的人就是你,馬上就要查過來了,該認罪的人,也只能是你。放心吧,以你與青黛之間的交情,她肯定會幫你的,就像沈哥哥要斷你一只手臂時,她義無反顧要替你受過一樣。青黛這個人,最重情誼了。”
說完,她才肯松開柳兒的下巴。
柳兒癱軟地坐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發顫。
接著房內的燭火,寧嫣棠瞧著她紅腫的半邊臉,細眉輕蹙:“去施些粉黛,將臉上的紅印蓋著,莫要讓人瞧見。”
柳兒未動。
“不聽話是么?你若是向青黛一樣忤逆我,她背后有人撐腰,你可沒有!要想清楚了,別做讓自己后悔的決定。”
“奴婢明白了。”柳兒趔趔趄趄的起身,往偏屋去了。
寧嫣棠攥緊十指,拳頭不受控的微微顫抖著。
說不心慌是假的。
等查到秋棠苑這邊,只怕沈哥哥是要質問她的,為何三番四次都是她院里的下人惹出事端。
前兩日都是丫鬟因為嫉妒青黛,主動攛掇的事情。
這次,是她一手謀劃的,以前在寧家的時候,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這么怨恨青黛的存在。
此事主要查二房,自是很快查到了秋棠苑這邊。
青黛與沈臨舟剛帶著幾名侍衛進來要搜查,柳兒已主動跪在兩人跟前。
“柳兒?”青黛作勢要去扶她,“你這是做什么?”
“青黛!”她抬起頭來,眼眶通紅,喚的不再是“青姐姐。”
“是不是有人逼你?”
相處時間不久,青黛也了解這小丫頭的性子,沒頭沒腦,膽子又小,很是單純。
“誰能逼我?我就是看不慣你!我為姑娘覺得不公!”柳兒雙眼含淚,抬手指向她,視線卻轉到沈臨舟身上:
“二爺,她只是個丫鬟,姑娘才是你的未婚妻,您再怎么在意個丫鬟,也是不能超過對姑娘的在乎,奴婢便是看不慣這點,討厭青黛,奴婢原本是要放火燒死她的,可惜她被老夫人喚了去,奴婢便只能火燒祠堂,嫁禍給她!至于白磷,也是奴婢與打掃您屋的丫鬟交換了,趁機進去偷得,二爺若是要罰奴婢,奴婢絕不多言。”
青黛不信,彎下身按住她的肩膀,“你與我說實話,到底是誰?”
“就是我。”柳兒繃不住,眼神想向青黛求助,掙扎之意一閃而過,終歸還是忍下了,“你真以為這后宅里的下人,能有什么真情誼嗎?誰不是踩著誰上位的?我親眼看著珠兒與燈兒是怎么死的,所以我更該謹慎。”
“在我眼里,你從不是這樣的人。”
“我就是!我要你死!”柳兒拔下頭上的簪子,狠狠刺向青黛的脖子。
沈臨舟反應極快,拔出配劍,霎然間劍芒飛過,血濺了青黛一臉。
柳兒身子癱軟地倒過去,手中還緊攥著簪子,銳利那端,是朝著她掌心的。
“柳兒!”青黛心中一陣刺痛,緊緊抱著她,任由血色染紅了衣衫。
“青……姐姐。”柳兒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嗆進了血,“對不起……”
“你丟了自己的命,何必呢?”
“我……已經……沒有活著的……意義了……”
染血的簪子落在地上,柳兒的尸體逐漸冰涼,青黛將她緊緊抱著,眼淚徹底模糊視線。
直至沈臨舟命人將尸體從她懷中拉走,青黛才抬著淚眼朦朧的眸子,質問他:“你為什么要下殺手?”
“她要殺你?你卻質問我?”
“她不會的。”
“人心,向來不是你能賭贏的。”他字字薄涼,沒有溫度,像是把冰刀,狠狠扎進青黛心里去,“她雖然死了,但你也晉升為侯府大丫鬟,何嘗不是件好事?”
“好事?呵呵……”
青黛一時麻木,竟不知該說什么了。
“事情已結束,夜也深了。今后你成了大丫鬟,府上下人斷然不敢再這般為難你了。”
“沈臨舟,你很清楚,這不是我想要的。”
他擦拭干凈劍身的血,似笑非笑:“你不是很聰慧么?我想看看,你能不能使得其他法子,得到放奴文書!”
他的眼神沒有期待,沒有贊揚,有的只是戲謔。
在沈臨舟看來,在這鐵墻銅壁的侯府,青黛想離開,不過是蚍蜉撼樹,負隅頑抗罷了。
青黛深吸了口氣,再未說話。
夜色漸深,沈臨舟帶人離開了。
秋棠苑的地上,只余滿地的血跡。
青黛抬起雙手,望著指尖的血紅,最后的隱忍,徹底消失了。
不如,就來個暗線串珠局,推波助瀾,更快達到想要的目的吧!
回偏屋前,她深深望了眼漆黑的主屋,抿唇走進房內,梳洗后,躺在床上,這一夜,青黛都未曾入睡。
腦海中不斷規劃著,這局棋,到底要怎樣進行,終于在天快亮的時候,她計劃好了!
本章 第39章 謀劃,暗線串珠局! 來自 宋時錦 的《錦黛春庭》。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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