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院里剩余的兩個丫鬟給寧嫣棠準備熱水梳洗時,青黛走進了主屋。
秋棠苑里六個丫鬟死了三個了。
余下這倆是萬萬不敢再得罪青黛,瞧著她來,都開始主動噓寒問暖了。
青黛并未理會,這兩個丫鬟以前與燈兒為伍時,在暗中給她使過絆子的。
直至寧嫣棠開口問:“你昨夜沒休息好吧?今日要不好好休息,給老夫人請安,你就不要去了。”
她才答道,“奴婢無礙,只是柳兒做出這種事,奴婢有些意外罷了。”
寧嫣棠不動聲色,“這有什么好意外的?”說完,她又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兩次了,我瞧著習慣了,你與柳兒關系好,心里有些意外倒是正常。”
青黛垂眸,余光眼底的余光卻一直在小姐身上。
她想不通,小姐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說出這些的?
她更想不通,自己繼續留在二房的緣故,早已與小姐說透,小姐也表示不會再有心結,可為什么事情還會變成這樣。
眼前的小姐,已經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了。
青黛抿唇,笑了笑,“不說這個了.”
寧嫣棠也點點頭,讓兩個丫鬟加快速度為自己梳洗,她好去冬宿苑請安。
借這機會,青黛將昨日下午整理好的幾個糕點食譜遞過去,“這些是奴婢打聽過,老夫人愛吃的,做起來都很簡單,小姐可以去廚房做一些,稍后請安時,呈給老夫人,定能讓她對您改觀。”
寧嫣棠一張張看過去,“桂花糕,綠豆糕,定勝糕……瞧著都挺不錯的,如今正是桂花的季節,中秋也快到了,不如就摘取些新鮮桂花,做桂花糕吧?”
“小姐拿主意便是,奴婢協助您。”
“那就它了。”寧嫣棠將其余食譜順手放進抽屜里,囑咐其余兩個丫鬟不用跟,與青黛一起,去后花園摘桂花。
四下沒了旁人,寧嫣棠邊摘桂花,邊問她道:“青黛,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小姐為何這么問呢?”
“沒什么,前兩日你明顯對我是有懷疑的,今日又好像什么都沒發生,我不免得有些疑惑。”
青黛沒接話,默默摘著桂花。
寧嫣棠繼續道:“我心里明白的,柳兒與你關系近,如今她死了,哪怕是有意構陷你,你心里也是為她死而難受的,萬事往前看吧!這還是寧家被滅門時,你教會我的道理,你說不論今后發生什么,你都會在我身邊的,今日這句話,也能用在你身上,未來不管有多少人會從你身邊離開,我都永遠不會走。”
“奴婢相信小姐。”
此言,不再過心。
桂花如今開的正盛,沒多久就弄夠了數量。
兩人往廚房走去時,兩個幾個丫鬟從一旁走過,正若無旁人的議論著:
“咱們給老夫人送吃的可都要檢查仔細了。”
“是怎么了?府上還能有人敢給老夫人投毒不成?”
“跟投毒比起來,可謂是不相上下了!你才進府沒兩年,許是不知道的,老夫人吃不得花生,以前誤食過一次,聽說喘不上氣,差點沒救過來,那個在點心里加花生的廚子,當場就被處死了。”
“那咱們可真的要謹慎些啊!”
“可不是嘛!過去三年老夫人不在,府上吃食沒什么忌諱,今后可又要再仔細些了,稍有馬虎,就怕要掉腦袋的人是咱們。”
幾個丫鬟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逐漸走遠了。
寧嫣棠眼底閃過一絲晦暗,“青黛,你給老夫人準備的糕點食譜,沒有花生吧?”
“沒有,小姐放心,奴婢準備的時候,便尋人打聽過,是小心避開的。”
她似乎松了口氣,“那就好。”
到了廚房,糕點做起來,是比寧嫣棠想象中要簡單的多,廚子熟稔的揉好了面,才交給她們。
寧嫣棠正打算往面里加蜂蜜與桂花時,忽然想到了什么,“青黛,你幫我尋些玫瑰干花來,加進去,顏色許會更好看,與桂花香味不同,吃起來想必驚艷。”
廚房里其余人都在忙,青黛輕輕頷首,幫她找玫瑰干花。
廚子還好心給她指了指,所以找到的很快。
青黛將干花拿過去的時候,寧嫣棠已經將面團切出好幾塊了,瞧著沒什么異樣。
但她眼角余光還是瞥見放在一旁的花生粉,似乎撒出來了些。
青黛什么也沒說。
寧嫣棠做的也仔細,切成塊的面團加了蜂蜜,玫瑰,桂花后,捏成一個個可愛的形狀,在上鍋蒸熟,火大上氣快,約莫一炷香時間,便出爐了。
寧嫣棠迫不及待自己試吃了一下,驚艷的點點頭,“按你這法子做出的糕點,的確是絕了,老夫人定會喜歡。”
“小姐想到給桂花糕加上玫瑰花,才是點睛之筆。”
“希望老夫人會喜歡,青黛,你端著吧。我待會兒要行禮,拿著不便。”
青黛輕輕點頭,將裝著點心的托盤拿起,跟在她身后。
只從肉眼看,這桂花糕不沾染玫瑰碎與桂花的部分,白面通透,是不見花生粉的黃色。
到了冬宿苑,自有結果。
就看小姐為了除掉她,敢不敢對老夫人下毒手!
若小姐還有幾分良知,自是最好的。
進了冬宿苑的門,寧嫣棠彎下身去行禮。
老夫人瞧見她的反應,比之前還不高興,半闔著雙眼,聲音冷漠,“與其見你,老身還不如清凈些,聽說你入府才一個月,院里就死了三個丫鬟,這般不祥,還是莫要往老身這里硬湊了。”
寧嫣棠俯下身去行禮,“棠兒自知一直不得老夫人的喜歡,便特意學了老夫人喜歡吃的桂花好,還請老夫人笑納。”
老夫人身邊的婆子彎身下去,低聲道:“老奴聽說寧小姐一大早便在廚房忙活了,您要不賞個臉?”
老夫人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些,“既是你親手做的,老身自是沒有不嘗嘗的道理!若做的好吃,倒也勉強能對你稍微改觀些。”話落,招招手。
青黛便將點心送上前去,眼看著老夫人捻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嘗了起來,表情瞧著是滿意的,倒也不免挑刺,“你這加了玫瑰花進來,都不能叫桂花糕了,只能說花糕,味道是還行,只是花香味難免雜糅了些,不過,老身頭一次吃這么做的點心,倒是……咳咳咳!”
話沒說完,老夫人忽然臉色一紅,咳嗽了起來。
一旁婆子正要動身,青黛已動作迅速的拿起桌上瓷杯,遞給她。
老夫人喝了水,卻未見好,一直在咳。
婆子臉色變了,“寧小姐,你這桂花糕里除了桂花玫瑰與蜜糖外,還都放了些什么?老夫人這樣子,可不像是被噎著了。”
寧嫣棠也急了,立即說:“我是按照青黛給我的食譜做的,具體都有什么,我一時也記不清了,我看看食譜。”
她急匆匆在身上摸索,卻怎么也找不到那張桂花糕食譜。
老夫人臉上已起了許多紅疹,瞧著似快喘不上氣了。
婆子驚呼,“這配方里,是不是有花生?老夫人不能吃花生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青黛!”寧嫣棠急忙喊她,“這食譜是你寫的,上邊有沒有花生,你應該最清楚的。”
“請……大夫!”老夫人快要背過氣,艱難的說著。
婆子這才反應過來,眼下不是商討這個的生活,忙對外喊道:“快,快去把府醫請過來。”說著,又瞪了青黛一眼,“老夫人若有什么事情,我定不會放過你的!”
在小姐的一番言辭下,婆子已是自然而然將錯歸結在青黛身上了。
因為現在找不到食譜,而寫食譜的人是她。
寧嫣棠只是照食譜將糕點做出來罷了。
這才沒一會兒的功夫,老夫人已經難受到臉都漲紅了隱隱有休克的跡象。
老夫人已經上了年紀,有這種情況最是危險對的。
婆子快嚇死了,又趕緊讓人去請沈臨舟過來。
寧嫣棠急的來回踱步,那張臉人畜無害的,滿是擔憂,任誰也不會去懷疑她。
沈臨舟一來,也顧不上質問了,又立即讓黑泉以最快的速度去請盛京名醫過來,怕的就是府醫治不好。
“來不及的!”青黛說。
“這種時候,你就不要添亂了!”
“請府醫和盛京大夫都需要時間,府醫來的再快,老夫人也難受的不行,現在需要準備皂角水,喂老夫人喝下。”
“你是瘋了嗎?這種時候,還給她亂吃東西?”
“聽……聽她的。”老夫人艱難說著。
沈臨舟勉強收起對青黛的偏見,趕緊讓下人弄來一碗皂角水。
青黛端過去,直接給老夫人灌下了,說道:“還不夠。”
眼看著母親已經快說不出話,他只能咬牙道:“再弄多些來!”
這次,下人弄了更多的皂角水。
青黛端著碗,喂老夫人喝。
剛喝一半,老夫人便連著水與糕點一同吐了出來。
青黛連忙幫她順著后背,又讓她喝下兩大碗水,老夫人終于稍微緩過來了些。
這節骨眼上,府醫也到了,急忙幫老夫人診脈。
沈臨舟聲音冷厲,“是怎么回事?”
“回二爺,老夫人與前些年的癥狀一樣,應該是吃了含有花生的東西。”
“你確定?”
“草民很是確定,癥狀一模一樣,不過這次及時吐出來了,沒有耽擱太久,草民給老夫人開幾付調理的藥,過兩日便沒事了。”
沈臨舟沉著眸子,“下去吧。”
隨后,他親自捻起桌上糕點,品嘗了起來,沈臨舟味覺敏銳,品了一口,便嘗出糕點中有花生,他惱怒揮手,將整盤糕點掃在地上,“這是誰做的,想死嗎?”
平日里,母子二人雖不對付,但這種時候,他自當是維護母親的。
寧嫣棠身子一縮,低聲道:“是我做的沈哥哥。”
沈臨舟神色陰鶩,強行按捺下心頭殺意,大步走向她質問:“給母親做桂花糕,你是怎么想到放花生的?棠兒,你是想至我母親與死地嗎?”
“沒有,不是的,沈哥哥你要相信我。這食譜是青黛給我的,我只是按著她給我的食譜做出這道糕點,這里邊我私自加的只有玫瑰花,沒有別的東西,我真不知道老夫人對花生過敏,沈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青黛漠然瞧著她痛哭解釋的樣子,心里自嘲的笑了聲。
原先她以為,小姐是不會走這招險棋,哪怕危害老夫人,也要除掉她。
現在,她不這么想了。
沈臨舟說得對,人心是最經不住試探的。
這局“暗線串珠”,眼下還差最后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
想要借小姐的手脫離沈臨舟的掌控,這棋局能不能成,全在這里了。
此刻,沒有足夠的證據脫罪,哪怕老夫人對青黛是有幾分信任的,也沒開口維護。
最終,沈臨舟復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有什么想解釋的么?我不信你不知道母親不能吃花生!”
上一世,青黛服侍母親,最忌諱飯桌上有花生,甚至廚房里,都杜絕此物的出現。
只要青黛說不是她,他就會……
“二爺,制造糕點的方子沒了,小姐又一口咬定是按奴婢方子做的,除了玫瑰,再未放別的,這讓奴婢該如何為自己脫罪?難道說,是小姐所為嗎?”
沈臨舟一句:為什么不可以?
卡在了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口。
一面是他感情有愧的未婚妻,另一邊是青黛。
今日這局面,似乎是要他做出個取舍的。
他別開臉去,不再看青黛,幾乎是咬著牙說:“將她帶下去,府規伺候!”
黑泉猶豫道:“相爺那邊,要知會一聲嗎?”
“如今母親回來主持后宅,二房的私事,自然不用告知小叔!”
黑泉應聲,卻看到他攥緊的拳頭,心中不免嘆了聲:二爺也是不想懲治青黛的吧。
青黛被帶下去的時候,半分未有反抗。
黑泉同情的告訴她,“上一個害老夫人誤食花生的人,已經死了,你……就算不死,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
“你知道?那為何不為自己辯駁?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是不會這般疏忽的。”
“我想脫身,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脫身?”黑泉哭笑不得,也領會錯了她的意思,“你連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刑罰都不知道,還想著離開侯府呢?主子明顯對你有意,你不如從了他,興許還能少些磨難,老夫人也是喜歡你的,方才若沒有你及時施救,老夫人只怕是危險的。”
“況且……老夫人知道食譜是你寫的,也沒有半分問責,顯然是想等你主動開口后,要維護你的。”
他費了這么多口舌,是想點醒青黛的。
可她再未說話了。
黑泉有些失望,又開始想著,青黛說的脫身,該不會是死后解脫吧?
是因為知道從主子手里,拿不到放奴文書,才有這種想法了么?
他倒吸了口冷氣,一堆話到了嘴邊,還是往回咽了。
冬宿苑里,寧嫣棠跪在地上,開始為青黛求情,“我與青黛才到侯府,她許是不知道老夫人不能吃花生,誤寫在菜譜上了,還請老夫人莫要重罰她,要罰就罰我吧。”
老夫人冷哼了聲,“老身方才是身體不適,可不是糊涂了,你不是說,不記得那食譜上是否寫了花生么?如今尋不到食譜了,老身是不是也能覺得,是你誤加進去的,與青黛沒有半分關系?”
“母親!”沈臨舟皺眉維護起寧嫣棠來,“您再不喜歡棠兒,也不該如此懷疑她,棠兒便是心思太單純了。”
“老身真不知說你什么好!”她氣的閉上眼,“去知會刑罰的人,下手輕一點,莫要把人給老身打死了!”
沈臨舟頷首,“我先送棠兒回去。”
二房長廊,同樣的地方,青黛再次受罰。
沈臨舟沒有出現,黑泉不忍地說著:“想好了,你要真承罰的話,是足足五十鞭,正常體格壯年男子都承受不住,打在你身上,只會給你留一口氣,半死不活的。”
“嗯,我知道了。”青黛跪在地上,決絕閉上雙眼。
黑泉心里還是不忍的,沒讓旁人執鞭,他親自處罰,一鞭又一鞭的抽打在青黛身上。
饒是已經有些放水了,可那厚重的鞭子,抽在青黛身上,還是皮綻肉開的。
沒幾鞭下去,黑泉已經心疼到手抖,卻不能停下。
青黛咬著唇,臉色漸漸白了,卻是連聲悶哼都沒有。
她等的人,一定會來的吧?
十鞭,十一鞭,十三鞭……
青黛從未覺得時間這般漫長過。
直至二十鞭落下時,她已疼的渾身冷汗,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抵消疼痛。
終于,在她要堅持不住昏死過去時,一抹月牙白身影由遠而近,她清晰地聽到了沈煜的聲音:“住手!”
落在她身上的鞭子,戛然而止了。
幾個侍衛惶恐跪地,似在說著什么,青黛聽不見,她只能聽到,沈煜在靠近她身邊后的那聲低語:“用命賭本相現身,你倒是夠狠!”
最后的理智,撐著青黛抓住他衣角,嗓音嘶啞地說著:“相爺,奴婢如今是大丫鬟了,奴婢……想去您的松墨院服侍……求您憐惜,成全奴婢。”
本章 第40章 她等的人來了 來自 宋時錦 的《錦黛春庭》。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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