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四歲那年秋天,陳婉兒又懷孕了。這回發現得早,不是吐,是犯困。早上起不來,中午吃完飯又要睡,連林瀾趴在她腿上揪她頭發都揪不醒。林遠從廣州趕回來,一進門就看到陳婉兒歪在正廳的椅子上,手里還拿著針線,針扎在布料上,線頭垂下來,人已經睡著了。林瀾坐在她腳邊的地毯上,手里抓著一朵從毛球頭上揪下來的紅花,花瓣已經被揪得差不多了。毛球蹲在一旁,腦袋光禿禿的,一臉生無可戀。
林遠把外衣脫了搭在椅背上,蹲下來,輕輕握住陳婉兒的手。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林遠的臉,笑了。“你回來了?廣州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林遠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但臉色有點白。“你是不是病了?小紅說你最近老犯困。”
陳婉兒愣了一下,然后臉紅了,紅得像桌上那碟紅豆糕。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聲音輕得像風中的蛛絲。“我……我也不知道。這個月月事沒來。”
林遠的腦子“嗡”了一下,然后炸開了煙花。他蹲在椅子前面,手覆在陳婉兒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貼在她還是平坦的小腹上。“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陳婉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你又……”
林遠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緊得陳婉兒捶了他一下。“勒死了。”林遠松開一些,但沒放手,把臉埋在她的肩窩里,悶悶地說了一句:“婉兒,辛苦了。”
陳婉兒拍了拍他的背。“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辛苦的。”
林瀾坐在地上,仰著頭看爹娘抱在一起,歪著腦袋想了想,爬過來抱住林遠的腿。“爹爹,抱。”林遠彎腰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林瀾被他的胡茬扎了一下,咯咯笑,口水流了他一脖子。毛球從地上跳起來,蹲在林遠肩膀上,歪著腦袋看陳婉兒的肚子,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問“里面又有小寶寶了”。
消息傳得比天津港的商船還快。沈萬山從廣州寫信來,信紙厚厚一沓,先是恭喜,然后問“要不要從廣州寄點補品來”,最后說“鐵廠的事你別操心,我盯著”。胡大海派人送來一箱銀鎖片,大大小小幾十個,說是“給沒出生的孩子準備,男女都能用”。鄭方從虎門送來一把短刀——沒開刃的,跟送給林海的那把一模一樣,附了一張紙條寫著“等這孩子長大了,叔叔教他砍人”。林遠把紙條收起來,沒敢讓陳婉兒看到。
林阿鳳親自來了。她從漳州騎了五天快馬趕到北京,翻墻進來的,把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的小紅嚇得尖叫了一聲。小紅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毛球從被子底下鉆出來,滿身灰塵,打了個噴嚏,噴了林阿鳳一臉。
“林遠,你媳婦又懷了?”林阿鳳一進門就喊,聲音大得像打雷。
林遠從書房走出來,笑著抱拳。“林大姐,您消息真靈通。”
“廢話。”林阿鳳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林遠手里。“姐在漳州找老中醫配的安胎藥,管用。上次你媳婦懷瀾兒的時候吃過了,這次接著吃。”林遠接過布包,沉甸甸的。“林大姐,多謝。”
林阿鳳擺了擺手,走到陳婉兒面前,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難得露出了溫柔的表情。“妹子,你辛苦了。這一胎生完,別再懷了。身子要緊。”陳婉兒拉著她的手,眼眶紅了。“姐,我知道了。”
林阿鳳沒在北京多待,第二天一早就騎馬回了漳州。走的時候她從后門出去的,翻墻進來的又翻墻出去,小紅站在院子里看著空蕩蕩的墻頭,嘆了口氣。“林大姐什么時候才能學會走正門。”
陳婉兒的孕期比前兩次平穩。不吐,不腫,就是能吃。一頓能吃兩碗飯,小紅換著花樣做——紅燒肉、清蒸魚、排骨湯、雞湯、鴨湯,換著燉。林瀾每次看到陳婉兒吃飯,也湊過來要幾口,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林海已經四歲多了,懂事了不少,不會跟妹妹搶吃的了,但會跟毛球搶花生。毛球剝一顆,他搶一顆;毛球再剝一顆,他再搶一顆。毛球氣得吱吱叫,端著花生跑到樹上蹲著剝,林海在樹下仰著頭喊“毛球你下來”,毛球不理他,把花生殼扔下來砸在他頭上。
林海也不惱,把花生殼撿起來,疊成一艘小船,放在水盆里吹著走。
張皇后派人送來一匹宮緞和一盒安胎丸,附了一張紙條——“海國公夫人,保重身體。”陳婉兒把紙條收在一個錦盒里,跟皇后上次送的信放在一起。她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輕聲說:“這孩子,還沒出生就有這么多人疼。”
臘月的一個雪夜,陳婉兒發動了。
外面下著大雪,鵝毛般的雪片從天上飄下來,把院子里的桂花樹裹成了白色。林遠正在書房里看天津港的賬目,聽到小紅從后院跑來的腳步聲,心里一緊。他放下賬本,沖出去。陳婉兒躺在床上,臉色比前兩次都紅潤,頭發散在枕頭上,嘴唇咬得發白。王產婆已經在了,還是前兩次那位,手腳利落,一邊指揮小紅燒水,一邊讓林遠出去。
林遠被推出了房門,站在走廊下,大雪落在他的肩上、頭上,化了,又落。他搓著手,在走廊下來回走,走了十幾個來回,鞋底把雪踩成了冰。林海被迭戈抱著站在廂房門口,揉著眼睛問:“迭戈叔叔,娘怎么了?”
“你娘給你生弟弟。”
“我想要妹妹。”
“已經有妹妹了。這次是弟弟。”
林海嘟囔了一句“弟弟不好玩”,又閉上了眼睛。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渾身雪白——不是毛白了,是落滿了雪。它抖了抖身子,雪片飛散,露出底下的棕色毛。
這一次比前兩次都順利。不到一個時辰,一聲嘹亮的啼哭從屋里傳出來,比林海出生時還響亮,比林瀾出生時還清脆,像是有人在那屋里面吹了一聲號角。雪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把院子照得銀白。林遠腿一軟,坐在了臺階上。
王產婆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笑呵呵地說:“恭喜海國公,是個小子!七斤八兩,哭聲比炮還響。”林遠接過襁褓,手在抖。小家伙皺巴巴的,臉比林海剛出生時還紅,拳頭攥得緊緊的。他閉著眼睛哭,哭得很有力氣,小嘴一張一合,哭聲在院子里回蕩,驚起了桂花樹上的一只夜鳥。
林遠蹲下來,把兒子輕輕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小臉。皮膚嫩得像豆腐,滑溜溜的,帶著新生命特有的溫熱。小家伙被他摸了一下,不哭了,皺著小眉頭,像是在感受這個陌生的世界。
陳婉兒躺在床上,臉色紅潤,額頭上還有汗珠。她看著林遠懷里的嬰兒,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取什么名字?”林遠想了想。“洋。海洋的洋。林洋。”
“林洋。”陳婉兒念了兩遍,“好聽。”
林海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迭戈懷里溜下來了,踮著腳尖走到床邊,伸著脖子看襁褓里的小嬰兒。林瀾被小紅抱著,也湊過來,兩雙藍眼睛——一雙大一些、一雙小一些——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林海皺了皺眉。“好丑。”
林瀾跟著學。“丑。”
林遠瞪了他們一眼,兄妹倆不說話了。毛球從迭戈肩膀上跳下來,蹲在床邊,歪著腦袋看林洋。林洋在睡夢中揮了一下小拳頭,毛球嚇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又湊回來,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襁褓,又縮回去了。
陳婉兒靠在枕頭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林遠、林海、林瀾、小紅、迭戈、毛球,還有懷里這個剛出生的小家伙。她笑了,笑得很輕。“林大哥,咱們有三個孩子了。”
林遠在床邊坐下,一只手握著她的手,一只手輕輕拍著襁褓。“嗯,三個。”
“夠了吧?”
“夠了夠了。不生了。”
陳婉兒白了他一眼。“你說了不算。”
林遠嘿嘿笑了,低頭在林洋額頭上親了一下。林洋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在空中抓了兩下,又縮回去了。
消息傳到宮里,皇帝正批奏折,聽到太監稟報,放下筆笑了。“海國公又添丁了?好事。傳朕旨意,賜宮緞十匹,白銀千兩,讓他給孩子買好吃的。”太監領旨去了。
張皇后也派人送來一套嬰兒銀器,小碗小勺小筷子,還有一對銀鈴鐺,系在腳環上,一動就叮當響。她讓太監帶話——“等孩子滿月了,抱進宮給哀家看看。”
沈萬山的賀禮是一整車的福建特產——桂圓干、荔枝干、紅棗、核桃,還有一壇陳年的紹興酒。隨車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幾個字——“林老弟,恭喜。鐵廠的事別操心,明年產量翻番。”胡大海送來一箱銀錠,五十兩一錠,碼得整整齊齊。附了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下官不會寫賀詞,銀子實在。”鄭方送來一把短刀——跟送給林海、林瀾的一模一樣,刀鞘上刻著“鄭方贈”三個字。附了一張紙條——“等這孩子長大了,叔叔教他打仗。”林遠把紙條收進抽屜里,跟前面兩張放在一起。
林阿鳳沒來。她在漳州脫不開身,派手下陳三送來一包藥材和一封信。信很短——“妹子,好好養身子。姐忙完了就來看你。”陳婉兒把信放在枕頭底下,摸了摸。
滿月宴那天,海國公府擺了幾十桌。王鏊來了,李夢陽來了,沈萬山從廣州趕來了,胡大海派人來了,鄭方派人來了。李夢陽喝高了,摟著林遠的肩膀說:“海國公,你一個洋人,在大明生了三個娃,比我們漢人還能生。”林遠哭笑不得。
林海抱著弟弟坐在椅子上,林瀾站在旁邊踮著腳尖看。林洋滿月了,不再是出生時那個皺巴巴的小包子,皮膚舒展開了,白嫩嫩的,圓滾滾的,像一只剛出鍋的饅頭。他的頭發是黑色的,隨陳婉兒;皮膚是白色的,也隨陳婉兒;只有眼睛——滿月那天睜開了一次,藍汪汪的,跟林海和林瀾一模一樣。
林海低頭看著弟弟,這次沒說“好丑”,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林洋的臉。“弟弟。”林洋被他一碰,皺著小眉頭,嘴一癟一癟的,沒哭。林海又碰了一下。“弟弟。”林洋這次沒皺眉頭,睜開了眼睛,藍汪汪的,看著林海,像是在認這個哥哥。
林瀾趴在椅子扶手上,也伸手指碰了碰林洋的臉。“弟弟。”林洋被兩個人輪流戳,終于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陳婉兒趕緊過來把他抱起來哄,一邊哄一邊瞪林海和林瀾。“別戳了,把他戳哭了。”林海縮回手,嘟囔了一句“我就碰了一下”。
毛球蹲在桌上,面前擺著一個碟子,碟子里是迭戈給它夾的紅燒肉。它用爪子捧著,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滿臉是油。林洋的哭聲沒有影響它的食欲,它啃完一塊,又去碟子里撈另一塊。
夕陽西沉,客人們陸續散去。李夢陽被兩個仆人架著走了,嘴里還在喊“老子再喝一杯”。王鏊走在最后,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林遠,花白胡須在暮色中微微飄動。“海國公,三個孩子了,好好過日子。”林遠抱拳。“下官記下了。”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槐樹頂上,又圓又亮。院子里的雪已經掃干凈了,青石板路面上映著月光,像鋪了一層銀子。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盞燈籠,紅彤彤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林遠坐在桂花樹下,懷里抱著林洋。小家伙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均勻,小胸膛一起一伏。他的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攥著林遠的衣領,攥得緊緊的。陳婉兒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林海和林瀾已經睡了,小紅在屋里守著。毛球蜷在石桌上,面前的花生殼堆成了一個小山包,它打著小呼嚕。
“林大哥,你說林洋長大以后會像誰?”陳婉兒輕聲問。
林遠想了想。“像你。安靜,不愛哭。”
“林海像你,皮。”
“林瀾也像我,膽子大。”
陳婉兒笑了。“你倒是會分。”她靠在林遠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月亮。“三個孩子,夠了。以后不生了。”
林遠摟著她。“好,不生了。”
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桂花樹上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光影在地上搖來搖去。
林洋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小手從林遠衣領上滑下來,搭在襁褓上。林遠低頭看著兒子的小臉,心里像有一鍋水燒開了。他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在陳婉兒額頭上親了一下。
“睡吧。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本章 第353章 陳婉兒三胎,兒女雙全再+1 來自 胥嘉福 的《航海者:東行記》。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本章共 4442 字 · 約 11 分鐘閱讀 · 章節有錯誤?點此報錯
玉宇小說庫 · 免費小說閱讀網 · 內容來自互聯網,僅供學習交流
內容侵權請聯系 dmca@lonni-1.com,第一時間處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