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滿月后沒幾天,林遠就帶著迭戈和毛球南下廣州了。陳婉兒這次沒跟去,三個孩子纏住了她的腳——林海要她講故事,林瀾要她抱,林洋要她喂奶。她站在海國公府門口,一手抱著林洋,一手牽著林瀾,林海拽著她的衣角,三個人像一串粽子似的掛在她身上。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回頭看了陳婉兒一眼,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會盯著你家男人的”。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腦袋上:“別叫了,走了。”
從北京到廣州,走了大半個月。南海二號在虎門檢修后狀態極佳,一路順風順水,連迭戈都沒怎么暈船。林遠站在船頭,手里拿著系統提供的那沓蒸汽機圖紙,翻來覆去地看,已經看了幾百遍了。高爐的剖面圖、鍋爐的尺寸、活塞的行程、飛輪的配重,每一個數據都刻在了腦子里。但他還是不放心,又看了一遍。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歪著腦袋看圖紙,看了半天什么都沒看懂,打了個哈欠。
廣州鐵廠比一年前又擴大了一倍。沈萬山把旁邊的五十畝地也買了下來,建了三個新車間,一座更高的高爐,還有一排工匠宿舍。余師傅從景德鎮又帶了十幾個徒弟過來,專門燒制蒸汽機用的耐火磚。工地上煙囪林立,濃煙滾滾,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從早到晚不停歇。
林遠到的時候,沈萬山正蹲在高爐下面,跟余師傅一起檢查爐壁的裂縫。他用手指摸了摸磚縫,又湊近聞了聞,綠豆眼里滿是擔憂。余師傅蹲在旁邊,手里拿著一把鐵鍬,鍬頭上還沾著耐火泥。
“林老弟!你可算來了!”沈萬山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揉了揉。“蒸汽機那東西,零件都按你的圖紙打好了,堆在倉庫里,沒人敢裝。你來了就好。”
林遠跟著沈萬山走進倉庫。倉庫里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鐵件——汽缸、活塞、連桿、飛輪、鍋爐、管道,還有一堆密密麻麻的螺絲和鉚釘。每個零件上都貼著標簽,寫著名稱和尺寸,字跡工整,是沈萬山的筆跡。林遠蹲下來,拿起汽缸,用手電筒照了照內壁。內壁鏜得光滑如鏡,公差在系統要求的范圍內,看不出任何瑕疵。他點了點頭,又拿起活塞,在汽缸里試了試,嚴絲合縫,推到底的時候“噗”的一聲,氣密性很好。
“沈老板,這些零件誰打的?”
“余師傅帶著徒弟打的。鑄鐵的汽缸是咱們高爐出的,活塞和連桿是鍛壓機打的,飛輪是鑄造的。”沈萬山指著角落里那個巨大的飛輪,直徑將近兩米,重達千斤,“這個飛輪,鑄了三次才成功。前兩次有氣孔,余師傅說不能用,砸了重鑄。第三次才成了這樣。”
林遠走到飛輪旁邊,用手摸了摸輪緣,光滑圓潤,沒有氣孔,沒有裂紋。他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金屬聲。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綠色的,帶著一個齒輪的圖標——
【蒸汽機零件檢查完畢。汽缸圓度誤差0.02mm,活塞與汽缸間隙0.05mm,飛輪動平衡合格。所有零件符合設計要求。建議:開始組裝,預計3天完成。組裝完成后進行冷態試車,無異常再進行點火試驗。】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沈老板,從明天開始組裝。梁師傅帶人安裝鍋爐和管道,余師傅帶人組裝汽缸和活塞,我親自調飛輪。”
沈萬山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喊人了。
組裝花了三天。第一天,鍋爐就位。鍋爐是用熟鐵板鉚接的,高一丈五,直徑六尺,外面包了一層耐火磚。梁師傅帶著十幾個工匠,用吊車把鍋爐吊到基礎上,擰緊地腳螺栓,連接煙道和煙囪。爐膛里堆好了木柴和炭,隨時可以點火。第二天,汽缸和活塞就位。余師傅指揮徒弟們把汽缸吊到鍋爐旁邊,用水平尺校準了十幾遍,確認垂直度誤差不超過頭發絲。活塞涂了桐油和石墨粉,塞進汽缸里,來回推了幾次,順滑得像在冰面上滑行。第三天,飛輪和連桿就位。這是最難的一步。飛輪重達千斤,吊車吊起來的時候晃晃悠悠的,像一塊巨大的鐵餅在空中蕩秋千。林遠站在下面,指揮工匠們一點一點地調整位置,把飛輪軸對準曲軸孔。毛球蹲在房梁上,歪著腦袋看下面的動靜,爪子里抓著一顆花生,緊張得忘了剝。
“往左,半寸。”
“多了,往右回一點。”
“好,落!”
飛輪緩緩落下,軸頭精準地插進了曲軸孔。余師傅蹲在旁邊,用手指摸了摸接縫,又用塞尺量了一下,抬起頭,咧嘴笑了。“國公爺,中了。”
林遠松了一口氣。
第四天,冷態試車。沒有點火,只是用手盤動飛輪,檢查各個運動部件是否靈活、有無卡滯。林遠親自上手,雙手抓住飛輪輻條,用力一轉。飛輪緩緩轉動起來,帶著連桿和活塞做往復運動,汽缸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像一個人在喘氣。沒有異響,沒有卡頓,連桿和曲軸的配合天衣無縫。
林遠站直了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點火。”
余師傅把木柴塞進爐膛,點燃。火苗舔著鍋底,燒了半個時辰,水溫慢慢升高。鍋爐上的溫度計是林遠讓廣州的玻璃匠吹制的,水銀柱緩緩上升。一百度,一百五十度,兩百度。壓力表的指針也開始移動。
余師傅蹲在鍋爐旁邊,耳朵貼在上面,聽著里面的水聲。燒了一個時辰后,他站起來,朝林遠點了點頭。“氣壓夠了。”
林遠走到飛輪旁邊,把手放在連桿上,深吸了一口氣。沈萬山站在他身后,綠豆眼瞪得溜圓,手里拄著拐杖,拐杖在微微發抖。迭戈抱著毛球躲在遠處,一人一猴都捂著耳朵,露出四只眼睛。
“開閥!”林遠喊了一聲。
余師傅把主蒸汽閥擰開。高壓蒸汽沖進汽缸,活塞猛地向前一推,連桿帶動飛輪,飛輪“咣”的一聲轉了起來。林遠的手被震得發麻,但他沒松,扶著連桿感受著它的運動。飛輪轉了一圈,活塞又推了一下,飛輪轉了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越轉越快,越轉越穩。咣咣咣的聲音變成了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鐵蜜蜂在振動。
沈萬山的拐杖從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他沒撿。他的嘴張著,綠豆眼瞪得像兩顆被水泡發了的黃豆。余師傅蹲在鍋爐旁邊,耳朵貼在鍋爐上,臉上的皺紋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他站起來,走到飛輪旁邊,伸手摸了摸轉動的飛輪緣,又縮回來,看了看手指上蹭的黑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
梁師傅帶著工匠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鐵疙瘩自己會動?”
“不是自己會動,是氣推的。”
“氣能有這么大勁?”
“你剛才沒看到?飛輪轉得比驢還快!”
一個年輕的工匠蹲在地上,把一根木棍伸到飛輪旁邊,木棍被飛輪掃了一下,“啪”的一聲斷成兩截,飛輪紋絲不動。年輕工匠看著手里的半截木棍,愣住了。毛球從迭戈懷里跳下來,蹲在飛輪旁邊,歪著腦袋看它轉,伸出爪子想去摸,被迭戈一把抓了回來。“毛球,不要命了!”
蒸汽機穩定運行了一炷香的功夫。飛輪轉速穩定,沒有異響,沒有漏氣,鍋爐壓力也在正常范圍內。林遠讓余師傅關掉蒸汽閥,飛輪慢慢停了下來。車間里安靜了,只剩下鍋爐里木炭燃燒的噼啪聲和工匠們粗重的呼吸聲。
沈萬山蹲在地上,摸著那根被飛輪掃斷的木棍,撿起來看了又看。他站起來,走到林遠面前,伸出手。林遠握住他的手,沈萬山的手在抖,粗糙的老繭在抖動中磨著林遠的掌心。
“林老弟,這東西要是用到礦山上,抽水排澇不就省大事了?以前井下積水,幾十個人踩水車,一天踩到晚,抽不干。有這個鐵疙瘩,幾個人看著就行。礦山的產量能翻幾番!”沈萬山的聲音在發抖。
林遠點頭。“不光礦山,還能帶動織布機、磨面機、運貨馬車……能做的事太多了。”
余師傅湊過來,蹲在蒸汽機旁邊,用手指摸了摸還在發燙的汽缸壁,又縮回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國公爺,這東西燒的是炭?”
“燒炭、燒柴都行。但最好燒炭,熱量高,煙少。”
“一爐炭能燒多久?”
“看用多大的力氣。像剛才這樣空轉,能燒兩三個時辰。要是帶上織布機,一個時辰就得加炭。”
余師傅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國公爺,俺想學怎么修這東西。”
林遠看著余師傅那張被窯火熏得黝黑的臉,那雙被耐火泥腌得粗糙的手,心里一熱。“余師傅,您想學,我教您。蒸汽機的結構、原理、故障排除,一樣一樣教。您學會了,鐵廠的蒸汽機就交給您管。”
余師傅的眼眶紅了,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沈萬山從懷里掏出賬本,翻到空白頁,手指在紙上劃了幾下。“林老弟,造一臺要多少銀子?”
林遠從系統調出成本核算,在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目前成本高,一臺要兩千兩。鍋爐和汽缸的鑄造工藝還不穩定,廢品率高。要是批量生產,改進工藝,能降到五百兩。”
沈萬山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我先訂十臺!”
林遠笑了。“行,不過得先給我一年時間改進。工藝不成熟,產量跟不上,一年后開始交貨。”
沈萬山合上賬本,拍了一下大腿。“一言為定!”他伸出手,跟林遠擊了一下掌。
當天晚上,沈萬山在醉仙樓擺了慶功宴。余師傅喝了幾杯酒,臉紅得像關公,拉著林遠的手說:“國公爺,俺燒了一輩子窯,從景德鎮燒到廣州,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還能看到這么個鐵家伙,不用牛不用馬不用水,自己會動。俺這輩子沒白活。”
林遠拍著余師傅的手背。“余師傅,以后還有更好的。您好好活著,活著看。”
余師傅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沈萬山也喝了不少,端著酒杯的手在抖,臉漲得通紅。他湊到林遠耳邊,壓低聲音說:“林老弟,蒸汽機的事先別往外說。等咱們批量生產了,我拿到福建去賣。煤礦、鐵礦、銅礦,哪個礦不要排水?這東西不愁賣。”
林遠點頭。“沈老板想得周到。”
宴席散了,林遠一個人走回鐵廠。月光灑在廠區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高爐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值班的工匠們在爐前忙碌,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火花四濺。他站在蒸汽機車間的門口,看著那臺黑黝黝的鐵家伙,鍋爐上還冒著余溫,空氣中飄著煤煙味和鐵銹味。飛輪靜止不動,活塞停在汽缸中間。林遠走進去,伸手摸了摸飛輪緣,鐵是涼的,但他覺得燙。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金色的,光芒奪目——
【蒸汽機試制成功,解鎖“早期機械革命”成就。獲得獎勵:蒸汽機圖紙(完整版)+鐵路技術基礎包(包含鐵軌、道岔、礦車設計)。鐵路技術基礎包內容:鑄鐵軌距4尺8寸半,道岔轉轍機構造,礦車轉向架設計。提示:鐵路可大幅提升運輸效率,建議先在礦山和港口試用,積累經驗后再推廣。】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手微微抖了一下。鐵路,鐵軌、道岔、礦車。這東西要是能在大明鋪開,從北京鋪到廣州,從廣州鋪到西安,貨物就不用走運河、不用翻山越嶺,幾天就能到。他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毛球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鐵廠門口溜了進來,蹲在飛輪頂上,歪著腦袋看林遠,吱吱叫了兩聲。林遠把它從飛輪上抱下來,摟在懷里,摸了摸它的頭。“毛球,咱們又要發財了。”
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你不是一直很有錢嗎”。林遠笑了,抱著毛球走出蒸汽機車間。
月亮升到中天,又圓又亮。廣州城亮著萬家燈火,珠江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船只,船上的燈籠像星星落在水里。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
林遠站在鐵廠門口,看著那座拔地而起的高爐,聽著水力鍛壓機有節奏的咚咚聲,聞著鐵水和炭火的焦味,深吸了一口氣。
蒸汽機,成了。下一步,鐵路。
本章 第354章 蒸汽機試驗成功 來自 胥嘉福 的《航海者:東行記》。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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