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路易斯在廣州住了三天,林遠把西班牙的提議寫成奏折,厚厚一沓,足足二十幾頁。他寫完又讓陳婉兒潤色了一遍,把那些“上帝”“榮耀”“王國”之類的西洋詞兒換成大明人能聽懂的“誠意”“互利”“永結盟好”。陳婉兒改完之后,林遠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塞進信封,蓋上自己的印,派快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等待回音的日子比等待玉米發芽還難熬。唐·路易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問林遠“有消息了嗎”,林遠說“沒有”,他就唉聲嘆氣地回屋寫日記。毛球對他很好奇,經常蹲在他窗臺上看他寫字,唐·路易斯在日記本上畫了一只猴子,毛球看了看,用爪子蘸了墨,在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生。唐·路易斯哭笑不得,把那一頁撕了。
二十天后,朝廷的回文到了。不是圣旨,是內閣的一封信。信是劉健寫的,只有幾行字——“海國公,西班牙建交之事,內閣已議。分歧甚大,望速進京面陳。”林遠看完信,眉頭皺了一下。分歧甚大——這四個字翻譯成人話,就是“吵翻天了”。他收好信,對唐·路易斯說:“收拾東西,進京。你親自去朝堂上說。”
唐·路易斯緊張得手都在抖。“我?上朝?面見皇帝?我要穿什么?說中文還是說拉丁語?要不要下跪?”
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穿正式點,說中文,皇帝問什么你答什么。至于下跪……你想跪也行,不跪也行。皇帝不勉強洋人。”
唐·路易斯咽了口唾沫,去翻箱子了。
半個月后,林遠帶著唐·路易斯站在了太和殿的朝堂上。唐·路易斯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絨外套,胸前掛著金羊毛騎士團勛章,腰間佩著細劍——進殿前被侍衛沒收了。他的頭發抹了頭油,油光锃亮,站在文官隊列旁邊,像一只誤入了雞群的孔雀。林遠站在武官隊列里,位置比幾年前靠前了不少。
皇帝朱佑樘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去年好了一些,但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他看了一眼唐·路易斯,又看了一眼林遠,點了點頭。“海國公,你的奏折朕看過了。內閣也議過了。但眾說紛紜,朕拿不定主意。今天在朝堂上,你把西班牙的提議再說一遍,讓諸位愛卿聽聽。”
林遠從隊列里走出來,抱拳行禮,把西班牙的建交提議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通商、關稅、軍事同盟、技術交換、文化交流。他說得不快不慢,每一條都講得很清楚,像在跟沈萬山談一筆大買賣。
話音剛落,劉健從文官隊列里站了出來。他穿著一件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仙鶴,花白胡須修剪整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朝皇帝抱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
“陛下,臣反對。”
朝堂上安靜了。劉健是三朝元老,內閣首輔,他的話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陛下,與夷人結盟,聞所未聞。”劉健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我大明自開國以來,與周邊國家的關系,歷來是朝貢、安撫、懷柔,從未與任何國家簽過什么‘同盟條約’。萬一西班牙人心懷不軌,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設想!”
唐·路易斯站在旁邊,雖然聽不懂劉健在說什么,但從他的語氣和表情判斷,不是什么好話。他拉了拉林遠的袖子,壓低聲音用西班牙語問:“他在罵我?”
林遠小聲翻譯:“不是罵你,是罵所有外國人。”
唐·路易斯的臉綠了。
謝遷從隊列里站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紅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錦雞,圓臉,笑瞇瞇的,像個彌勒佛。他朝皇帝抱拳,聲音不急不慢。“劉閣老,臣有不同意見。”
劉健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陛下,西班牙人跟葡萄牙人不一樣。”謝遷伸出一根手指,“葡萄牙人來,是搶;西班牙人來,是做生意的。海國公在大明這么多年,獻玉米、獻紅薯、剿海盜、打倭寇、擊退葡萄牙人,哪一件不是忠心耿耿?他的祖國要跟大明結盟,這是好事啊!”
劉健哼了一聲。“謝大人,你憑什么說西班牙人跟葡萄牙人不一樣?他們都是西洋人,長得差不多,說話也差不多,誰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林遠在旁邊小聲翻譯給唐·路易斯聽。唐·路易斯急了,用他蹩腳的中文喊了一嗓子:“我們不是一伙的!我們跟葡萄牙人打了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后轟然大笑。唐·路易斯的中文發音太奇怪了,“一百多年”說成了“一北多年”,還把“葡萄牙人”說成了“葡萄要人”。朱厚照站在御座旁邊,笑得捂著肚子蹲了下去。皇帝也忍不住笑了,但很快用手遮住了嘴。
劉健瞪了唐·路易斯一眼,沒理他。
馬文升從武官隊列里站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紫色官袍,補子上繡著獅子,虎背熊腰,聲音洪亮得像打雷。“陛下!臣不管什么西班牙葡萄牙,臣只知道——兵部缺船缺炮。葡萄牙人有大船、有大炮,咱們的船小、炮少,打起來吃虧。西班牙人愿意提供造船技術和火器,為什么不要?”
韓文從文官隊列里站了出來,瘦得像根竹竿,說話慢悠悠的,像一條在泥地里爬行的蚯蚓。“陛下,臣也不反對結盟。但臣想問——結盟要不要花錢?要花多少錢?戶部銀子不多,能省則省。要是西班牙人自己出錢,臣沒意見。”
劉健的臉黑得像鍋底。“韓大人,你這是什么話?結盟是國之大事,豈能用錢來衡量?”
韓文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劉閣老,國之大事也要錢。沒錢,拿什么結盟?拿嘴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了起來。謝遷在旁邊勸,勸不動;馬文升在旁邊吼,吼不住;其他大臣有的幫劉健,有的幫謝遷,有的和稀泥,有的看熱鬧。朝堂上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著,嗒嗒嗒,節奏很亂。他敲了一會兒,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沸騰的水塘,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嗡嗡聲漸漸平息。
“朕知道了,容朕想想。”
四個字,比什么都管用。朝堂上安靜了。劉健不再說話,謝遷退回了隊列,馬文升把張大的嘴閉上了,韓文摸了摸胡子。皇帝看著林遠,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海國公,你先回去。朕再想想。”
林遠抱拳。“臣遵旨。”
退朝后,林遠帶著唐·路易斯走出宮門。唐·路易斯的臉色從綠變成了白,又從白變成了青。他用西班牙語嘟囔了一句,翻譯成人話大概是“我以后再也不想上朝了”。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還沒完呢。”
“還沒完?剛才那位白胡子老頭,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那是劉閣老,三朝元老,說話比誰都管用。但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是謹慎。”
唐·路易斯嘆了口氣,抱著自己的細劍——剛從侍衛那里領回來的——跟在林遠后面走。迭戈抱著毛球在宮門口等著,毛球頭上戴著一朵新花,是陳婉兒早上給它戴的,大紅色的。看到唐·路易斯垂頭喪氣的樣子,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你怎么了”。
“哥,談崩了?”迭戈小聲問。
“沒崩,也沒成。皇上說‘容朕想想’。”
迭戈想了想。“那到底是成了還是沒成?”
“就是還沒決定。”
迭戈更糊涂了。“那咱們就在這兒等著?”
“等著。”
等了七天。這七天里,唐·路易斯瘦了一圈,失眠,吃不下飯,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林遠“有消息了嗎”。林遠說“沒有”,他就去院子里跟毛球說話。毛球聽不懂西班牙語,但每次他說話,它就吱吱叫兩聲,好像在回應。唐·路易斯感動得不行,覺得這只猴子比朝堂上那些大臣好相處。
迭戈在旁邊吐槽:“毛球不是聽懂了,它是餓了。”
七天后,消息來了。不是皇帝的口諭,是劉大夏的一封密折。林遠在會同館拆開信,看完之后,嘴角勾了起來。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海國公,老夫在陛下面前替你說了話。陛下已準西班牙使節進京面圣,但結盟之事,容后再議。你讓他來,先見見陛下,慢慢談。”
林遠把信遞給唐·路易斯。唐·路易斯看完,激動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成了!成了!能進京面圣了!上帝保佑!”
林遠按住他。“別激動。只是能面圣,還沒結盟。進了京,見了皇帝,還得談。”
“談就談!”唐·路易斯拍著胸脯,“我唐·路易斯什么談不下來?”
迭戈在旁邊嘟囔了一句。“你連毛球都談不下來,還談皇帝。”
唐·路易斯聽不懂,但看到迭戈的表情,知道不是什么好話,瞪了他一眼。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金色的,光芒沉穩——
【西明建交任務進度:20%。建議:陪同唐·路易斯進京面圣,爭取皇帝好感,為后續談判鋪路。提示:劉健好感度-10,謝遷好感度+15,馬文升好感度+10,韓文好感度+5。劉大夏的支持至關重要,建議進京后先拜訪劉大夏,聽取他的建議。】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百分之二十,路還長,但門開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北京的春天來得比廣州晚,風還是涼的,但吹在臉上已經不刺骨了。遠處的鐘鼓樓傳來報時的鐘聲,咚——咚——咚——,沉悶而悠長。
唐·路易斯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窗外。“林遠先生,您說大明皇帝會同意結盟嗎?”
林遠想了想。“會。但不是現在。得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唐·路易斯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本小小的日記本,翻開,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大明皇帝說‘容朕想想’。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林遠說這是好兆頭。”
林遠瞄了一眼,笑出了聲。
當天晚上,林遠寫了一封信給陳婉兒,告訴她事情有了眉目,他要陪唐·路易斯進京面圣,讓她在家好好照顧孩子們。信寫完了,封好,交給迭戈送出去。迭戈抱著信跑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猴消失在夜色中。
林遠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圓又亮,像個銀盤子掛在槐樹頂上。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他摸了摸懷里的那塊金牌,金牌上刻著“海國公”三個字,冰涼貼著掌心,很快就暖了。
本章 第357章 朝堂爭辯,劉健的擔憂 來自 胥嘉福 的《航海者:東行記》。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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