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互相算計

“御膳房”中餐廳，開在曼哈頓唐人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門臉不大，但味道正宗，林驍來過幾次每次吃都會淚流滿面說是有媽媽的味道。

科爾森站在門口，抬頭打量招牌，“你確定這地方好吃？”科爾森問。

“頭兒，相信我。”林驍推開門，側身讓科爾森先進，“這家的宮保雞丁，全紐約排前三。”

科爾森半信半疑地走了進去。

店內不大，只有八張桌子，墻上掛著幾幅水墨畫，音響里放著音量低到幾乎聽不見的二胡曲。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福建老頭，看見林驍進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打了聲招呼，然后把他們領進了最里面的包廂，包間里林驍一上樓就點了瓶茅臺。

科爾森看著那瓶酒，眉毛抬了一下。

“這是什么？”

“茅臺。”林驍拉開椅子坐下，語氣隨意，“龍國的國酒，喝一點，不上頭。”

科爾森沒有拒絕。在他看來，和下屬吃頓飯、喝兩杯酒，是拉近關系最正常不過的方式。更何況林驍今天在發布會上的表現——雖然引發了不小的混亂——但至少沒有暴露出任何攻擊性。弗瑞局長說得對，這個人需要觀察，而飯局是最好的觀察場所。

菜一道一道上來了。宮保雞丁、回鍋肉、麻婆豆腐、酸辣湯，都是林驍點的。科爾森夾了一筷子宮保雞丁，咀嚼了幾秒，表情從不置可否變成了意外。

“確實不錯。”

“我沒騙你吧。”林驍笑呵呵地給科爾森倒了一杯茅臺。

科爾森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胃部擴散開來。他不常喝白酒，但這一刻，他覺得偶爾破個例也無妨。

菜過五味，酒過三巡。

林驍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科爾森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放下酒杯，用那種溫和的語氣問：“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林驍搖搖頭，表情變得有些落寞，“就是想跟您說，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頭兒。”

“謝什么？”

“我這種人，以前根本沒想過能進神盾局。”林驍低著頭，手指轉著酒杯，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長得太大只，又沒什么文化，除了力氣大點啥都不會。之前找工作，連個面試機會都不給我。您知道他們看我第一眼說什么嗎？你這種體型，怎么不去當保安？’”

科爾森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這是真的——林驍的檔案他看過無數遍了，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還有今天，”林驍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我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沒干，只是笑了一下。那個斯塔克就看我不順眼，直接點名要我去阿富汗。頭兒，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我就是覺得憋屈。”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科爾森愣住了。

從業二十年，他見過無數人在他面前哭——人質、線人、新人特工、甚至某些大人物。但一個身高兩米一、能把沙袋打穿墻的肌肉壯漢，在他面前紅了眼眶，這個畫面的沖擊力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我只是想當個文員。”林驍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安安穩穩的，坐辦公室，整理文件，月底拿工資，存夠了錢搬出那個破公寓。就這么簡單。為什么就這么難呢？”

科爾森放下了筷子，表情變的無比認真。

“林驍，聽我說。”科爾森的語氣很真誠，“斯塔克的事，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為你做得太好了。今天發布會上，你的表現雖然……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你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托尼·斯塔克那個人，你還不了解。他習慣了做全場的中心，習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屬于他。你搶了他的風頭，他不舒服，所以就給你來了這么一下。”

“所以他是在報復我？”

“差不多。”科爾森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但這未必是壞事。斯塔克的阿富汗行程，安保級別很高，你去了就是充個人頭，不會有任何危險。而且——如果你表現得不錯，說不定還能給你漲點績效分。”

林驍低著頭，不說話了。

科爾森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頭兒，”林驍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想回家。”

“回家？”

“嗯。”林驍點點頭，“皇后區那個破公寓，雖然樓上有對喜歡打架的情侶，隔壁有個半夜吹薩克斯的瘋子，樓下還有個喜歡吐在樓梯口的老酒鬼，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地方。我想回去睡一覺，等酒醒了就不難受了。”

科爾森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違反了自己二十年特工守則的決定：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既然林驍都交了心，那他也該配合一下。

“其實，”科爾森端起酒杯，語氣比平時放松了許多，“你這幾天也不容易。那些文件，正常人要干很久，你一個上午就搞定了。要是讓你待在神盾局當文員，確實屈才了，所以局長才想好好培養你，但你總是不領情，所以……”

說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得有點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局長？”林驍瞇起眼睛，“頭兒，您說的是尼克·弗瑞局長？他什么時候對我感興趣了？”

科爾森低下頭眼睛精光一閃，隨后又故作酒氣上腦的模樣拍了拍林驍的肩膀道：

“我跟你說了，你別往外說。”

“保證不說。”林驍豎起三根手指，表情真誠得令人發指。

科爾森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你第一次來面試那天，一拳打穿了墻。我當時手已經摸到警報按鈕了，正要按下去——”

他頓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耳朵的位置。

“耳機里，弗瑞局長直接下了命令：先穩住他，看看條件。他全程都在監控室里看著你。你以為為什么你能過關？外勤特工的標準測試墻是加固過的，你那一拳的數據，后來被送到實驗室分析了好幾遍。”

林驍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科爾森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傾訴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說實話，局里對你的評估結果是——‘深不可測’。體能指數爆表，行政效率極高，性格評估卻寫成‘溫和無害，極度渴望穩定’。這三個標簽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互相矛盾，偏偏在你身上全對得上。”

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濺出了幾滴在桌布上。

“局長說你是什么來著，一頭狂奔的大樹懶。看著懶洋洋的，只想趴著不動，一跑起來誰也攔不住。他對你是又愛又恨。恨的是，你進神盾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讓人不放心；愛的是，他又舍不得這樣的人才從手邊溜走。”

說到這里，科爾森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邊緣畫著圈。

“其實今天讓你進內場，也是局長安排的。他想看看你在真正的高壓環境里會怎么反應——到處都是軍方代表和媒體，任何一個愣頭青進去了都會緊張。結果你倒好，直接搶了托尼·斯塔克的風頭，還被他點名帶去阿富汗。”

科爾森苦笑了一聲。

“局長在通訊頻道里說了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然后就讓我給你安排阿富汗的行程了。按他的想法，這次任務就當是你真正的入職考核。你要是能活著回來，以后就重點培養，讓你轉成一級特工。”

“那我要是不去呢？”林驍問。

“不去？”科爾森已經有些微醺，擺手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倍，“局長說了，要是這都搞不定你，就調你去南極站整理檔案。”說到這里科爾森抬起頭露出壞笑：“與其留個火藥桶在身邊，不如眼不見心不煩，這是尼克局長的原話。”

“我勸你還是去吧，阿富汗頂多兩周，南極可得待一輩子，嗝，況且你也不白去，上頭會有補貼的。”

林驍沉默了幾秒，然后拿起酒瓶，給科爾森的杯子里又添滿了，臉上表情變得好奇起來：“頭兒，是什么樣的補貼？”

“你這個家伙，”他搖著頭，伸手指了指林驍，“剛才還紅著眼眶說要回家，聽見好處現在就積極了，局長說了，十萬美金加一輛配車，全部報稅。”

“報稅？”林驍聽到這個詞的瞬間，眼睛微微一亮。

“對，報稅。”科爾森點頭，語氣像是抓住了對方的軟肋，“全額報稅，不搞什么免稅額度、現金補貼。十萬美金，稅單上清清楚楚，一分都不會少，而且你還會被福瑞局長重點培養，他可是很看好你的。”

林驍的表情變得非常復雜。

一方面，他確實“報稅”這個條件打動了這是他在穿越之后學到的第一條教訓：在美利堅，凡是敢給你“免稅”好處的，不是騙子就是等著把你送進監獄。全額報稅，意味著這筆錢是光明正大的收入囊中，不被稅務局盯上，另一方面，他終于確定了一件事。

老狐貍在裝醉，還在畫大餅呢。

一個真正喝醉的人，不可能把“報稅”兩個字說得這么清楚，更不可能注意到林驍聽到這兩個字時瞳孔微縮的細節。科爾森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用他最在意的條件，堵住他所有退縮的借口，說完后還帶了個福瑞很器重的模樣。

行。姜還是老的辣。

林驍心里冷笑了一聲，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了。他端起酒杯，聲音里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真誠：“頭兒，我敬您一杯。這輩子能遇到您這樣的上司，是我林驍的福分。”

科爾森跟他碰了杯，兩人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林驍站起來，朝門口喊了一聲：“老板！加菜！”

老板掀開簾子探進半個頭，用福建話問：“加蝦米？”

“菜單上最貴的，一樣來一份。澳龍有沒有？帝王蟹有沒有？再來一份佛跳墻，打包的也一起算。”林驍大手一揮，豪氣得像是今晚他請客。

科爾森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說“不用點那么多”，但看著林驍那副不點最貴的就跟你急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也許是剛才那番傾訴讓這小子心情舒暢了，那也行吧。一頓飯而已，大不了回去走公賬報銷。

一個半小時后，賬單來了。

科爾森借著去洗手間的空檔，到前臺結了賬。當老板把那根長長的紙條遞過來的時候，他只是隨意掃了一眼最后那個數字。

然后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白變青。

六千八百四十二美元。外加林驍打包的那份“稍微帶走一點”：一箱茅臺，一整箱，十二瓶裝；十條中華煙，軟包的。

科爾森低頭看著賬單上那串長得不像話的明細，手指微微發抖。不是氣的——是疼的。他的個人信用卡，不是神盾局的公賬卡。因為他本來以為，林驍那小子看著老實，頂多點兩個家常菜，兩個人吃撐了也過不了五百。

他錯了。

科爾森深吸一口氣，把賬單折好塞進西裝內袋。臉上的表情在幾秒之間完成了從“心疼到無法呼吸”到“專業從容”的切換。二十年的特工心理素質在此刻發揮了最后的作用。

他轉回來，重新坐到桌前，端起酒杯沖林驍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吃飽了？走吧。”

“吃飽了吃飽了。”林驍拍了拍肚子，站起來，手里拎著兩個大號打包袋，里面裝著茅臺和中華，還有一堆沒吃完的海鮮和佛跳墻。他走到門口，回過頭，沖科爾森露出一個感激涕零的笑容：“頭兒，您真是個大好人。這頓飯，太破費了。”

“沒事。”科爾森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做簡報，“一點小錢。”

他把林驍送上了出租車，站在巷口，目送著尾燈消失在拐角。然后他低頭，再次從西裝內袋里掏出那張賬單。

路燈的光照在那串數字上，六千八百四十二美元，每一個數字都在刺痛他的視網膜。

他掏出手機，打開神盾局的報銷系統，選擇“餐飲招待費”，輸入金額，點擊提交。

系統彈出一個紅色的提示框：“該筆費用超出餐飲招待費月度上限（1000美元），請提供特殊審批說明。”

科爾森盯著那個提示框，沉默了整整十秒鐘。然后他關掉手機，把賬單重新折好，塞進西裝內袋。那張紙壓在胸口的位置，只覺得渾身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