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林驍才起床,樓上鬧到凌晨四點半,最后是鄰居報了警,兩名警員敲了半天門,里面的動靜才消停下來。
林驍頂著一頭雞窩似的頭發坐了好一會兒,腦子里回放著凌晨那一幕——兩個男人疊在一起,林驍打了個哆嗦,決定立刻執行昨晚的計劃。
搬家。必須搬家。今天就算睡大街也要搬。
他把僅剩的幾件行李塞進一個破帆布包,又從褲兜里掏出那個掉漆的黑色錢包。里面躺著四美分,外加昨晚從三個劫匪身上搜刮來的三十二美元。又從被子下面拿出,那個包漿的襪子掏出一捆零錢,湊在一起,一共一百四十七美元零四美分。
林驍盯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看了五秒鐘,抽出其中一百四十七美元,把四美分重新塞回錢包。然后他拎著破帆布包上了樓。
那扇被他昨晚推壞的門還歪歪斜斜地掛著,林驍沒敢多看。他把一百四十七美元整整齊齊地壓在門口的地墊下面,想了想覺得不保險,又在鈔票上壓了塊碎磚頭。
然后轉身下樓,一刻也沒多待,走出這棟危樓公寓,迎著紐約三月的冷風,大步朝曼哈頓方向走去。
兩個小時后,神盾局三曲翼大樓。
一樓大廳的前臺文員今天有點崩潰。
她在這個崗位上干了六年,見過各種各樣的訪客,當一個遮天蔽日的身影出現在大廳門口的時候,她的第六感告訴她——今天可能不太好過。
那個身影走進來了。
兩米一的身高,軍綠色的連帽衫被肌肉撐得看不出原本的版型,每一步落下去,地板磚都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他手里拎著一個破帆布包,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正在四處張望,像一頭誤闖瓷器店的大棕熊。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
然后,就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隱形的開關——所有人都動了。
距離最近的三個工作人員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拿著文件朝不同方向快步離去,連目的地都沒選好。一個抱著檔案盒的實習生從走廊拐角出來,抬頭看見林驍,當即原地轉了一百八十度,腳步不停,直接拐了回去。
坐在等候區的一個西裝男下意識把手伸進懷里,摸到證件夾才想起來自己不是外勤特工,只能僵硬地把手抽出來,假裝整理領帶。
林驍對此習以為常。他甚至覺得今天的情況還算好的——至少沒人尖叫,沒人掏槍,沒人按警報。
他走到前臺,俯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友善一些:“你好,我找科爾森特工。”
前臺文員仰起頭。她的脖子仰到了一個幾乎垂直于地面的角度,才看清林驍的臉。那張臉上有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舊疤,笑起來的時候,疤也跟著彎起來,形成一個她拿不準該定義為“友善”還是“恐怖”的弧度。
“請、請問您有預約嗎?”她的聲音飄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沒有。”林驍老實回答,“但我是他新招的助理。”
前臺文員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人事系統,找到了科爾森今早剛錄入的臨時檔案。她盯著檔案里“職位:特工助理”幾個字,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座人形山,表情在專業和震驚之間徘徊了好幾個來回。
“……請稍等。”
她撥通了內線電話。
八樓,科爾森的辦公室。
科爾森今天心情本來不錯。早上喝了一杯不錯的咖啡,整理完了三份外勤報告,甚至還抽空給那輛紅色雪佛蘭跑車打了蠟。他正準備打開第四份報告的時候,桌上的內線響了。
“科爾森特工,有一位……呃,一位先生在大廳,說是您新招的助理。”
科爾森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昨天那個一拳打穿墻壁、把測力器送進隔壁辦公室、拍他肩膀差點把他拍骨折的年輕人。
“……讓他上來。”科爾森的聲音保持著專業特工應有的平靜,但放下電話的時候,他端起咖啡一飲而盡,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十分鐘后,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是一種沉重而有節奏的悶響,像是有人在用夯土機敲地板。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科爾森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
林驍側著身子走了進來。
“早上好,頭兒。”
科爾森聽到這個稱呼,太陽穴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用二十年的特工心理素質穩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一如既往的老好人微笑:“林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下周一才報到?”
“是的是的。”林驍連連點頭,“但我今天有點事想找您幫忙。”
科爾森示意他坐下。林驍看了看那把會客椅,想起昨天面試時被自己坐出凹陷的鐵椅子,猶豫了一下,輕輕坐下去。椅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但好歹撐住了。
“什么事?”科爾森問。
林驍的表情變得誠懇而真摯:“頭兒,我想說的是,從我昨天見到您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您是個好人。您的氣質、您的風度、您喝咖啡的姿勢——都讓我深感敬佩。能在您手下工作,是我林驍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科爾森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
作為一個從業二十年的資深特工,他當然聽得出這是在拍馬屁。但問題是——林驍的表情太真誠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語氣發自肺腑,配合那副能把人嚇哭的體格,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反差效果。
“說重點。”科爾森決定直接一點。
“我想預支工資。”林驍臉不紅氣不喘,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個月。”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科爾森低頭看了看日歷,確認今天是周六,然后抬頭看著林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下周一才正式報到。”
“對。”
“今天是周六。”
“對。”
“也就是說,你還沒開始上班。”
“對。”
科爾森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臉上露出一個被氣笑的表情:“你還沒上一天班,就要預支一個月工資?”
林驍的肩膀垮下來,臉上的笑容變成了苦瓜相。他那副體格配上這副表情,就像一個餓了三天的棕熊在跟你討吃的,看著又可憐又嚇人。
“頭兒,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林驍嘆氣,把昨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科爾森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正用一種真誠到令人心酸的眼神看著他,手里拎著個破帆布包,全部家當大概都在里面。
“我這里不預支工資。”科爾森開口。
林驍的臉垮得更厲害了。
科爾森從西裝內袋里掏出錢包,數出兩千美元,放在桌上推過去:“但這是我個人借給你的。不算利息,發了工資還。”
林驍看著那疊鈔票,眼睛亮了。那亮度大概相當于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一艘救生艇。
“頭兒——”
林驍站起來,張開雙臂。
科爾森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想躲,但來不及了。林驍的雙臂已經合攏,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那感覺怎么形容呢——科爾森覺得自己像是被兩臺從左右同時啟動的液壓機夾在了中間。他的腳離開了地面至少十厘米,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肺部里的空氣在一瞬間被全部擠了出去。
大概過了兩秒鐘——科爾森覺得像過了兩年——林驍松開了他。
“頭兒,你真是個大好人。”林驍真心實意地說。
科爾森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氣,臉色在青和白之間來回切換。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謝”,但聲帶暫時還沒恢復功能。
林驍把錢疊好塞進兜里,拎起帆布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頭兒,那我不打擾您工作了。周一早上準時報到,保證不讓您失望。”
林驍消失在走廊盡頭后。
科爾森,揉著自己八成已經青紫的肋骨,看著桌上空了的咖啡杯,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醫療部嗎?幫我預約一個肋骨檢查。”
皇后區某條街上,林驍正坐在出租屋中介所的椅子上。
有了兩千美元啟動資金,找房子就有了底氣。他跑了好幾家,都不太滿意——有的太貴,有的太破,有的房東看見他的體型以后直接關門謝客。
下午兩點左右,他路過一家中介所的時候,看到門口貼著一條招租信息:森林山小區有單間出租,月租面議。
森林山小區。林驍依稀記得這個名字。皇后區一個還算不錯的中產社區,環境清靜,治安好,房租一般在七百到九百之間。他走進中介所,十分鐘后,中介小哥陪著他一起站在了森林山小區某棟公寓樓下。
“就是這間,三樓,一室一廳,帶獨立衛浴和廚房,月租原價七百五。”中介小哥語速飛快,“采光好,隔音佳,鄰居素質高——”
他說到一半,扭頭看了一眼林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價錢可以談。”他小聲補了一句。
林驍在房間里轉了一圈,很滿意。雖然還是不大,但至少比之前那個“三步走到門口”的鴿子籠強多了。
“一個月多少錢?”林驍問。
房東是個頭發稀疏的白人大叔,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從林驍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保持著緊貼墻壁的姿勢,一只手不自覺地摸向褲兜里的手機。
“七……七百五。”房東的聲音有點發虛。
林驍皺了皺眉。
他皺眉只是想算一下兩千塊能撐多久,但落在房東眼里——一個兩米一的肌肉壯漢,額上青筋微跳,眉頭緊鎖地盯著你——那畫面簡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人拆了。
“六、六百!”房東脫口而出,“押金也、也免了!水費我包!”
林驍愣了一下,本能地想還價,但看到房東緊緊攥著手機的手——屏幕上已經輸入了“91”,就差按下最后一個“1”——他決定見好就收。
“行。”他伸出手。
房東看著那只砂鍋大的手,猶豫了大概零點五秒,顫顫巍巍地握了上去。握完之后,他的手垂在身側,五個手指全紅了。
簽合同的時候,林驍注意到房東寫字的手一直在抖,簽出來的名字像心電圖。他不忍心,特意后退兩步,保持距離,還沖對方笑了一下。
房東抖得更厲害了。
十五分鐘后,林驍把破帆布包扔在新家的地板上,站在窗前伸了個懶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融融地落在他臉上。
“這才是人住的地方。”林驍感慨了一句,走了出去,來到室外,打算熟悉一下環境。
走著走著,看到一個長的眼熟的女人正揪著一個瘦弱眼鏡少年的耳朵往這邊走來。
女人穿著一件米色開衫毛衣,棕色長發挽在腦后,眼角帶細紋但風韻猶存。她一手拽著少年的耳朵,一手拎著菜籃子,嘴里還在數落著什么。少年穿著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背著雙肩包,歪著腦袋,被拽得踉踉蹌蹌,嘴里不停討饒。
是梅。昨晚他救的那個女人。
林驍饒有興致地趴在護欄上看著這出“訓子大戲”。他離得不遠,但梅顯然沒注意到他——她正火力全開地教訓那個少年。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放學以后不要到處亂晃!家里一堆活等著你幫忙,你倒好,跑到同學家打游戲打到天黑——”
“梅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輕點輕點輕點——”
少年齜牙咧嘴地求饒,眼鏡都歪到了下巴上。
林驍的笑容忽然頓了一下。
梅,瘦弱眼睛少年。皇后區森林山。
這幾個關鍵詞在他腦子里撞在一起,撞出了一簇火花。
他瞇起眼睛,盯著那個被揪得嗷嗷叫的少年仔細看了三秒鐘。格子襯衫,雙肩包,瘦得跟竹竿似的,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頭發的卷度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彼得·帕克。
林驍的嘴巴張開了。
他雖然沒怎么看過漫威電影,看過的也只是記住了里面的女性角色,比較誰的熊大,誰的腿白,但彼得·帕克這個名字還是知道的。蜘蛛俠嘛,漫威親兒子,全球最知名的超級英雄之一。
高中生。父母雙亡。跟著梅生活。被變異蜘蛛咬了一口之后獲得超能力。
林驍的大腦高速運轉,但很快他就放棄思考了。因為他的目光從彼得身上移開,重新落在了梅身上。
米色開衫毛衣。棕色長發。精致溫婉的五官。成熟女性特有的那種曲線——該凸的凸該翹的翹,菜籃子掛在臂彎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如果自己追求梅,成功了的話——他就是彼得的姨父。彼得·帕克的姨父。蜘蛛俠的姨父。
林驍嘴角慢慢翹起來,翹成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腦子里自動形成畫面。
“彼得,作業寫完了嗎?”
“彼得,用蛛絲幫姨父把樓頂那個花盆拿下來。”
“彼得,打架的時候小心點,別把戰衣弄破了,你梅姨縫起來很辛苦的——”
“嘿嘿。”
梅終于松開了彼得的耳朵。彼得揉著耳朵,歪戴著眼鏡,一臉劫后余生的表情。梅拍了他后腦勺一下。
就在這時,梅姨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了林驍所在方向。
林驍,正準備打個招呼。
梅認出了林驍。
她的臉色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從紅潤到煞白的轉變。昨天晚上的畫面瞬間涌上她的腦海——巷子里三個劫匪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彈簧刀刃彎成了鉤子狀,而這個男人站在路燈下沖她笑,說“我真的是普通人”。
她一把抓住彼得的胳膊,從林驍身邊“嗖”的一聲一閃而過,整個人一瞬間就消失在林驍眼前,這么說吧,快銀來了都要遞煙。
林驍的手僵在半空中,緩緩放下手摸了摸鼻子。
“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吃人……”
本章 第4章 頭兒,是個大好人 來自 念慈喵 的《人在漫威,但是只大只佬》。玉宇小說庫 24 小時為您整理最新章節,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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