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深淵里的手（一）

梓路從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樣。是一種更深層的、與生俱來的隔離感。

診斷書上是這么寫的：左腦與右腦之間存在非常規的神經連接，導致在某些特定領域表現出超常的能力，同時伴隨社交互動和情感處理方面的障礙。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她太聰明了，聰明到和普通人不在一個頻道上。這種“不在一個頻道”帶來的不是優越感，而是無休止的孤獨。

課堂上，她舉手回答問題時，老師會皺著眉頭說“梓路同學，這個知識點我們還沒講到，你先坐下”。

同學們會用那種混合著嫉妒和不耐煩的眼神看她，仿佛她是一個故意炫耀的異類。

課間，她試圖加入同學們的談話，但她說的話總是接不上別人的梗，她的笑點總是比別人慢半拍。久而久之，她學會了沉默。沉默至少不會招來白眼。

十二歲那年秋天，梓路第一次站在了河邊。那天發生的事情其實很小——數學課上，她又“超前”了。老師出了一道高中高難度幾何題，全班都在埋頭苦算，梓路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想到了解法。

她舉手，老師叫她上去，她在黑板上寫下了證明過程——干凈，簡潔，漂亮。老師看了幾秒，然后說：“這個證明是對的。但是梓路，你用的這個定理我們還沒教過。你能不能換一種方法？”

梓路愣了一下。“可是這個方法是對的。”

老師說：“我知道是對的。但其他同學看不懂。你要考慮到班級的整體進度。”

梓路回到座位上，看見前排的幾個女生在交頭接耳，嘴角帶著笑。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呼吸變得很重。

放學后，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圖書館，而是走向了學校后面的河。她站在河岸上，低頭看著水面，看見自己的倒影。她想：如果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她松開書包帶子，準備往前邁一步——

“你在干嘛？！”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尖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憤怒的慌張。梓路轉過頭。

一個女生朝她跑過來。白色連衣裙，淡綠色瞳孔，長發披肩。

“你、你你你不要動！”女生沖過來，一把抓住梓路的手腕。

梓路認出她了。顧可涵。隔壁班的。全校沒有人不認識顧可涵——她長得太漂亮了，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漂亮。烏黑的長發，淡綠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挑，像只慵懶的貓。

她的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二，性格溫柔得像是從教養手冊里走出來的范本，家世更是顯赫——顧氏集團的千金。所有人都喜歡她，老師喜歡她，同學喜歡她。

這樣一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你站在這里干嘛？這里很危險的！”顧可涵的聲音在發抖。

梓路看著她，平靜地說：“我想自殺。”

顧可涵的臉瞬間白了。“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自殺。放開我。這件事和你無關。”

顧可涵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放手。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怎么就和我無關了？我看見了就和我有關。你長得這么好看，你要是死了，我會很難過的。”

梓路愣住了。她見過很多人對她的評價——怪胎、孤僻、不合群。從來沒有人說她好看。“你又不認識我。”

“那我可以認識你啊！”顧可涵吸了吸鼻子，“你叫梓路對吧？我見過你。你在圖書館看書的側臉很好看。我一首在想怎么跟你搭話來著……你能不能先從這個危險的地方下來？你下來了，我請你喝奶茶。香草味的，很好喝。”梓路看著那只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很溫暖。她走下了河岸。

那天下午，顧可涵真的請她喝了奶茶。香草味的，有些過于甜了。她們坐在奶茶店的角落里，顧可涵的眼睛還紅著，但己經開始笑了。“你以后不要再去那種地方了，好不好？”

梓路沒有回答。顧可涵也沒有追問，只是從包里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擦擦手，你手上有土。”

梓路接過紙巾，低頭擦了擦。紙巾上有淡淡的香味，和顧可涵身上的味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