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深淵里的手（二）

梓路的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從小學一年級到初中一年級，從沒掉下來過。數學、語文、生物，任何理科都能輕松拿滿分。英語稍弱，但也足夠把第二名甩開十二分。

老師喜歡她，學校需要她，競賽金牌對她來說像呼吸一樣自然。可她的母親從來沒有滿意過。“年級第一有什么了不起？你要的是全市第一。全市第一又怎樣？你要的是全國第一。”

母親是醫院主任醫師，每天接觸的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同事的兒女保送清華北大，朋友的孩子拿國際奧賽金牌。

那些名字像釘子一樣釘在梓路的記憶里，每一個都是她永遠追不上的標桿。“你怎么就不能再努力一點？”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鼓勵，是失望。是那種“我己經對你很好了，你為什么還是這么不懂事”的失望。

父親是無業游民，幾乎不說話。他會在梓路的成績單上簽字，然后放回她的書桌，不留任何評語。那不是信任，是放棄。梓路寧愿他罵她，至少那證明他還在乎她。

晚上，她回到家。母親把成績單拍在桌上。“你們年級第五那個學生的媽媽，她今天在辦公室跟我說，‘你們家梓路這次數學又考了滿分，真厲害’。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嗎？她是在炫耀她女兒只比你差三十分。”

母親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不是因為心疼梓路，是因為自尊心被刺痛了。“你從小就是第一名。我的女兒，不可以只是第一名。你要比別人好很多很多，好到她們連嫉妒都不敢。”

梓路說：“那天我發燒了……”

母親看著她，那種“失望到極點”的表情又出現了。“就算是發燒了又如何？自己沒努力，不要怨其它。”

梓路沒有說話，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把天空染成渾濁的橘色，沒有星星。

第二天中午，梓路走上了教學樓的天臺。天臺的鐵門沒有鎖，銹跡斑斑的鎖扣掛在上面。她推開門，風涌進來，吹得她的黑發漫天飛舞。她走向欄桿，站在那里，往下看了一眼。七層樓。不算太高，但足夠了。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后睜開。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急促，慌張。“梓路！你怎么在這里？”

是顧可涵。她手里還拿著從食堂買的面包，顯然是跑上來的，臉上全是汗。她看到梓路站在欄桿邊，看到她面無表情地望著樓下，臉色瞬間白了。

“你、你別動！”顧可涵沖過來，一把抓住了梓路的手腕。梓路疼得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叫出聲。顧可涵注意到了，趕緊松開，又立刻抓住她的右手，死死地攥著。

“你上來干嘛？這里風大，我們下去好不好？”顧可涵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我帶了面包，你沒吃午飯吧？我們一起去吃……”

梓路看著她，平靜地說：“我…我想跳下去。”

顧可涵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不行，你不能跳，我求你了，你昨天才答應我要活著的呀。”

“我沒有答應過。”

“你有！你沉默了，那就是答應了！”顧可涵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這個人怎么這樣？說話不算數的嗎？”

梓路沉默了。她看著顧可涵的臉——她的眼眶紅了，鼻尖紅了，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但她倔強地不讓自己哭出聲，死死咬著嘴唇。

“你松開。”梓路說。

“不放！這輩子都不放！”顧可涵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臉，“你跳我也跳，你信不信？”

梓路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死了，你家里人怎么辦？”

“那你死了，我怎么辦？”顧可涵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你還欠我一杯香草奶茶！你昨天沒回我消息！你欠我的！你要還！”

梓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她的邏輯推理能力在這個人面前完全失效。她算不出概率，推不出因果，找不到最優解。

她從天臺的邊緣走了下來。

顧可涵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蹲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梓路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很久，她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顧可涵的后腦勺。“別哭了。”

顧可涵抬起臉，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你保證，以后再也不上來了。”

“……我保證。”

顧可涵破涕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然后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去吃面包。我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