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深淵里的手（三）

一個星期后，她終于找到機會了。那天晚上，梓路一個人在家。母親在醫院值班，父親在外地。空蕩蕩的房子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作業本，但一個字都沒有寫。她拉開抽屜，拿出那瓶百草枯。她把瓶口湊近嘴邊。

手機震動了。是顧可涵發來的消息，附帶一張自拍照，她戴著兔耳朵發箍，雙手比著剪刀手，臉湊在鏡頭前l。“今天路過精品店，看到這個發箍超可愛！忍不住買了一個。你覺得好看嗎？ヾ(???)ノ”

梓路看著那張照片。顧可涵的皮膚很好，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兔耳朵發箍是粉色的，毛茸茸的，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只軟萌的兔子。她看著那條消息，手懸在半空中，瓶子攥在手心里。

她沒有回復。

顧可涵又發了一條：“你不會又沒看到吧？我生氣了！(??ˇ?ˇ??)”

下面配了一個撅嘴的表情。

梓路盯著那個撅嘴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心里的瓶子擰緊蓋子，放回抽屜。她拿起手機，打了一個字：“嗯。”

對面秒回：“嗯？？？就一個字？我拍了這么多照片你只回一個字？(；′д｀)ゞ”

梓路想了想，又打了一個字：“可愛。”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大概五六秒。然后消息像洪水一樣涌來：“！！！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你剛才說可愛？你說誰可愛？是我嗎？是我可愛嗎？(?ω?)”

梓路沒有回消息。1分鐘后，她發了一段語音。

梓路點開。顧可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笑意：“梓路，你看今天月亮好圓！你打開窗戶看看，就現在！”

梓路沒有動。

“你在不在聽啊？快去看嘛！看完告訴我！”

“?(????)?”發完這個語音后還跟著發了一張表情。

梓路猶豫了一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亮確實很圓。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個巨大的銀盤。月光照在她臉上，清冷而溫柔。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看到了。”

對面秒回：“是不是很圓！是不是很好看！ヽ(???)ノ”

梓路看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給顧可涵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去喝奶茶。”

顧可涵秒回：“！！！你終于主動約我了！！！嗚嗚嗚我好感動！！！明天幾點？在哪里？我去接你！(′；ω；｀)”

梓路沒有回復，但她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嘴角只彎了一點點。但對梓路來說，這己經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梓路還是會嘗試自殺，但頻率越來越低。顧可涵每次都能及時發現——好像她在梓路身上裝了雷達。

每次提到這個事情，顧可涵總是一臉心虛地岔開話題。

她會出現在天臺，出現在河邊，出現在梓路家門口，出現在每一個梓路試圖結束生命的地方。每一次她都會哭，每一次她都會說“你走了我怎么辦”。每一次她都會牽著梓路的手，帶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第一、二、三次，梓路沒有感覺。第西次、第五次，她開始覺得“這個人好煩”。第六次、第七次，她開始覺得“這個人好吵”。

首到最后一次嘗試自殺，那天是周五。

梓路記得很清楚，因為日歷上寫著“期中考試表彰大會”。她是全市第一，要在全校師生面前發言。

放學后，她沒有去圖書館。也沒有去河邊。她背著書包回了家。父母去了外地旅游，空蕩蕩的房子里，只有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響。

她走進浴室，鎖上門。然后從書包里拿出那把小刀。

她坐在浴缸邊緣，卷起左手的袖子。手臂上己經有很多道痕跡了——舊的變成銀白色的細線，新的還泛著淡粉色。

她挑了一塊干凈的皮膚，在手腕內側。位置很準，她知道那條藍色的血管在哪里。刀片貼上去的時候，冰涼的，像冬天早晨的玻璃。

她深吸一口氣，劃了下去。

不是以前那種淺淺的傷口。這一刀很深，深到刀片卡在皮肉里的感覺和以前完全不同。

血涌出來的方式也不一樣，像開了閘的水，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浴缸上，一朵一朵地開。她靠在墻上，看著那些紅色的花朵慢慢連成一片。

手機在書包里震動。她聽到了，但沒有去拿。

又震動。又震動。又震動。

震動了很久。然后停了。

浴室里很安靜。只有水滴的聲音，和她越來越慢的呼吸。她開始覺得冷。是從身體里面往外冷。像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抽走所有的溫度。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消息，是電話。鈴聲在空蕩蕩的浴室里響著，刺耳的，持續的，像某種警報。她伸出手，手腕上的血順著手指滴在手機屏幕上，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