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深淵里的手（四）

梓路看著她，試圖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去碰她的臉。但手抬到一半就沒有力氣了。顧可涵抓住那只手，貼在自己臉上。“你不能死……你聽到沒有？你不能死……你欠我的……你欠我好多……”

她的眼淚滴在梓路的手上，溫熱的。

“你還沒有陪我去喝奶茶……上次那家新款你還沒喝……你說好的你答應過的……你怎么可以說話不算數……”

抽噎聲斷斷續續的，“你還沒有回我的消息……我每天給你發那么多條，你只回一個字……兩個字也行啊……三個字更好……你怎么可以連一個字都不回了……”

梓路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的臉。“顧可涵。”

“嗯！”她用力點頭，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哭起來……好丑。”

顧可涵愣住了。然后她哭得更兇了。“你……你還有心情說這個……你都要死了你還有心情說我丑……你這個人怎么這樣……”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顧可涵一首按著梓路的手腕，血還在流，但慢了很多。不知道是止住了，還是己經沒有那么多血可以流了。她的手上、衣服上、地上全是血，她不在乎。

“你會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她把臉埋在梓路的肩窩里，聲音悶悶的，“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要活的……你不許反悔……”

梓路閉上眼睛。不是昏過去，是在聽。聽顧可涵的心跳，聽她急促的呼吸，聽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大。然后是腳步聲，擔架，醫生，護士。有人把顧可涵拉開，有人按住她的傷口包扎，有人把她抬上擔架。

顧可涵一首跟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過。急救車上，梓路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白色的天花板。顧可涵坐在旁邊，還在哭，但己經沒有聲音了。只是眼淚一首掉，掉在梓路的手背上。

“顧可涵。”

“……嗯。”

“你手上也有血。”顧可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梓路的。“沒關系。”

“臟。”

“不臟。”

梓路看著她。車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閃過她的臉。

“我不會死了。”梓路說。

顧可涵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會死了。”梓路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吵死了。你太吵了。我不想再聽到你哭了。”

顧可涵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凝固成一個“我是不是聽錯了”的呆樣。然后她用力攥緊了梓路的手，攥得很緊，緊到梓路疼了一下，但沒有叫。

“你保證。”

“我保證。”

“你要是再死，我就——我就真的跟著你死。”

“……你不會的。”

“你試試看。”

梓路看著她的眼睛，被淚水洗過的、又紅又腫的眼睛，里面倒映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藥水。

“好。我不試。”

顧可涵終于笑了。哭著笑，笑著哭。她把臉埋在梓路的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梓路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覆在她的后腦勺上。動作很慢，很生疏。但這次沒有猶豫。

凌晨的醫院走廊很安靜。顧可涵坐在椅子上，靠在梓路的肩頭，睡著了。臉上還有沒干透的淚痕，手還牽著梓路的手。護士來換過兩次藥，看到她們牽在一起的手，沒有去分開。窗外的天開始亮了，從深藍色變成淺灰色，又從淺灰色變成淡金色。

梓路沒有睡。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她在想，如果昨天那一刀再深一點，她就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也就看不到陽光照在顧可涵臉上的樣子——她的鼻尖還紅著，嘴巴微微張著。不好看。但她想再看很多次。

她輕輕收緊了手指。顧可涵在睡夢中動了動，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梓路沒聽清。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早上，顧可涵醒來的時候，發現梓路正看著自己。眼睛是睜開的，紫色的，很漂亮。顧可涵愣了一下，臉紅了。“你……你看我干嘛？”

梓路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陽光落在顧可涵的臉上，看著她亂糟糟的頭發和壓出紅印的臉頰，看著她睡眼惺忪的模樣。

“以后不要哭了。”梓路說。

顧可涵眨了眨眼。“……那你不要讓我哭啊。”

梓路想了想。“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保證。”

“……保證。”

顧可涵看著她，眼圈又紅了。但這次她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別到一邊。“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嗯。”

“你總是這樣，說一些讓人想哭的話。”

“我說什么了？”